到处研究,到处碰壁。我研究波兰,因为波兰这个国家让我眼熟,‘老子祖上阔过’。研究波兰研究很久,波兰没给我什么启示我看到了和它纠缠已久的沙俄,也就是现在的苏联。我对苏联的主义和道路很感兴趣,我觉得我快摸着门儿了。”
贵婉微笑:“欢迎你来。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道路和答案。当然,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很危险,这条道路非常危险。”
明诚笑笑:“现今国如此,顾不上个人得失。惟救国,惟救国,惟救国而已。”
明镜再次看到明楼,终于忍不住上去拍他一巴掌:“你又回来了?明诚呢?”
瘦高的青年穿着西装大衣,肩背挺直:“姐,怎么每次我回来你都不高兴。你不想我?”
明镜搂着他:“我哪能不想你。越是想你,越不想你回来。”
“明台呢?”
“明台回苏州老家去了。这几天他放假,我镇不住他,他想回苏州玩,就回吧。”
明楼点头。他眼神锐利而疲惫,看着明镜笑,笑得明镜心酸。
“正好你回来了。那我……”明镜哽咽一下,“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掺和场面上的事。我觉得不安全。可是我现在发现,这样做不对。明楼,姐姐得保护你,你绝对不能出事,晓得吗?”
明楼紧紧搂着姐姐,用温柔低沉的嗓音轻声道:“我晓得,我晓得,这么多年,没有姐姐就没有我。我对姐姐只有感激。”
叶琢堂办了个私人茶会,邀了一众老头子来闲聊。他其实不能喝茶,只能喝白水。吃也得抠着吃,吃多少得医生批准。他这个病,西医中医都要求忌口。再没有比控制饮食更让人感悟人生的,叶琢堂什么都不能吃,消沉地韬光养晦。难得提出要举行茶会,来的故交真的不少。
叶琢堂没怎么说话,有人通报,才有了点笑意。他点头,不一会儿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子领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高个子年轻男子走上来,笑盈盈地在客厅跪下,给叶琢堂磕头:“叶伯伯生日我弟弟没赶上,我领他来赔罪啦!”
叶琢堂赶紧让两人起来,起身亲自去扶他们。广阔客厅里坐着的别的老人不明所以,看叶琢堂笑用手摩挲瘦高青年的背,对着他们温声道:“你们仔细看看,他像谁?”
有人吃惊道:“这不是……”
叶琢堂喟叹:“锐东兄的独子,明楼。太像了。大小伙子给他姐姐管傻了,来来来,见见你的伯伯叔叔们。”
明楼明镜一左一右扶着叶琢堂,一个一个见过当年上海滩叱咤风云的中流砥柱。
有人百感交集揩眼角:“真是老了。不经事了。”
当年的明锐东,眼前的明楼。隐隐约约,还有曾经风华正茂的自己。峥嵘岁月,差点都忘了。
第36章
明楼对着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先生们微笑。
他们跟明楼回忆明锐东,当年上海的钱王。光阴快过杀人刀,他们被一刀一刀砍得终于知了天命。眼前的年轻人又捅了他们一刀——明锐东从来就没死。
他一直都在,他在自己儿子的血脉里等着看他们的结局。钱不该有王,钱王不该存在。老先生们拉着明楼流泪,感慨明锐东虎父无犬子,有明楼在,锐东兄当可瞑目。明镜远远扶着叶琢堂,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胳膊上。叶琢堂静静地欣赏着明楼施展着明锐东的风度左右逢源。
叶琢堂忽然想,当年一力要杀明楼的那个人,在不在其中呢?
有些事明诚其实是知道的。比如他大哥当时差点就死在上海。
明锐东出事,明镜想让明楼马上走,明楼却一直没能成行。学费是一个问题,时机是另一个问题。钱好解决,时机却得等天赐。明家实际的继承人是明楼,所有产业基本上都在他名下。如果他马上消失,明镜处境更艰难。明堂的父亲和谭溯嬴的父亲都算仗义,能援则援,也是看在明锐东还有个明楼,明家不能绝了血脉的份上。明楼没了,明家才会彻底完蛋。明楼自己也不走,他帮不上姐姐的忙,站在姐姐身后也可以。明家还有男人,明家还没倒。
明镜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明楼的命。即便如此,他们姐弟俩还是差点被当街撞死。
明镜跪在围观的人群中,抱着那个半边脸上都是血的幼童哭得彻底崩溃,毫无形象。
胖嘟嘟白净净的小孩子大概两三岁,自己的名字,父母名字,一概说不清楚。他看着倒在车前的母亲百思不得其解,妈妈怎么啦?妈妈为什么不起来?
民国十年中秋节,叶琢堂把明镜叫到家里去,和工商各界名流,一起赏了会儿月。
事态才平息下去。
叶琢堂的茶不容易喝,明楼喝得从容不迫。他知道叶琢堂从头到尾在观察自己,评估自己,看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值得投资的。那么结论是什么呢?
明楼对着一个喋喋不休感情丰富的老头子笑得润如春风。
茶会结束,明楼搀着明镜,器宇轩昂离开叶宅。叶宅为了防止刺杀,附近一律不允许停车,想进叶宅,必须步行。明镜靠着明楼,明楼一条手臂搂着她。满地扫不干净的枯枝落叶,等着被人践踏。夜色已深,周围一圈鬼鬼祟祟的影子。明镜恍惚中,只能感到弟弟坚定地扶着自己——她用手指抹掉眼泪,哽咽着笑起来。
明楼温声道:“姐,回家吧。”
明楼在家呆了两天,就要走。戴笠给每个结业学员做了一套精密档案,解释他们这一年干嘛去了。明楼的档案上,对法国解释这一年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做一名教授的助教。通常这种助教说起来好听,实际就是个打杂的后勤。只要教授说他是,那就是,别人怀疑不大。对国内的解释是在法思念亲人,刚回国抵达上海,护照上有海关印章。明镜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回来,明楼笑着回答:“回来办一些学术上的事情,姐您知道,中国人想在国外大学留教实在不容易,我得想办法混点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