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述,直当他嘴欠,若是别的什么……一个个的都沉在水底,怎么看清谁是谁。”
夏侯云沉思,道:“你随我进龙城,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我的人。以后北宫的往来,认识你的人总会多起来,桑家老三那一声喊,损你的名声,也损我的名声。都说桑家老三文采斐然,今日如此鲁莽,倒是反常。”
穆雪:“别人都把你当废人,你才能沉到水底。看别人在水面上翻花,有何不好?谁是蝉,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不到最后,谁说清?桑三敢使美男计,我就看他吃不吃美女计。”
美女计!夏侯云捂住喉咙,圆溜溜的大栗子卡住他的嗓子,上不上,下不下,不一会儿憋得一张脸发了紫。
白初一鞭子抽得重了,拉车的马唏溜长嘶一声,快跑起来,唬得白初勒紧缰绳,擦擦汗,少主,属下可以为那个桑刚,提前默个哀吗?
穆雪一掌拍上夏侯云的胸口,道:“那么多刺杀都闯了过来,被一颗栗子呛死,你能不能不这么幼稚?”
夏侯云不住咳嗽,无力地指着穆雪:“丫头,你就欺负我吧。”
乌篷车拐过一条街,又停了下来。
白初:“娘子,那边,有火烧后的废墟。”
夏侯云拍了拍前额:“哦,毅叔告诉我,十五天前,博士署驿馆失火,烧一宿烧成废墟。”
穆雪:“博士署驿馆?冷总管可曾说,起火原因是什么?”
夏侯云:“毅叔说,韩内史给寰王的奏折,说是到龙城来的一个士子,挑灯夜读,困极而眠,火盆靠着床榻,炭火燎着帐帷,引起大火。”
“一个火盆烧光了驿馆?”穆雪眸光一闪,“你是说,到龙城来的士子,士子到龙城来,候官吗?”
夏侯云点头:“今年是三年一度的孝子廉吏举官,有赶早的,八月便到了。”
穆雪:“博士署驿馆失火,那些候官的士子,现在住到哪里去了?”
夏侯云:“韩七的父亲是龙城内史,发生在龙城内的事务,都由韩内史负责,龙城的官家驿馆,不止博士署独有,士子们会得到妥善安置的。”
白初:“娘子,隔一条巷道,隔一个文房铺子,有所大宅子,有方巾士子出入,门匾上写,流星花园。”
穆雪推开车窗,掀起纱帘,凝眸望去。
灰墙青瓦,乌漆大门,一对石貔貅镇宅,门前悬挂两盏水晶灯,倒也不似多好的所在。有三两手捧书卷的方巾士子,不急不徐,笑意盈盈,往宅子里走。
穆雪:“阿初,眼力不错。”
白初笑:“谢娘子夸奖。”
夏侯云:“流星花园,从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大得很,厅堂轩楼,亭台斋馆,无一不精美,山石水榭错落,名葩奇木点缀,除了王室苑囿,堪称龙城第一园。老二花了四年时间修建,今年初夏完工,苗妃时常在园子里宴请各家女眷。”
穆雪沉默良久,嘴角浮起一抹凉凉的笑,幽幽道:“凡事,谁得利,便是谁做。四年前开始布局,够有耐心,真像狼,忍耐多时,一击即中!”
“布局?”夏侯云看着流星花园四个大字,水晶镶嵌,亮光闪闪,他的目光渐渐凛冽。
穆雪抿唇不语。
夏侯云缓缓道:“博士署驿馆失火被毁,候官士子陷入食宿无着的困境。邻近的流星花园,对士子们开放,既在焦头烂额的龙城内史那里卖好,还得了博士署上下的另眼相看,又使惊魂不定的士子们安心,绝好的景致更笼得士子们欢心,士子们感激花园的主人,自然而然与之来往。这些士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多数进入博士署候用,随后陆续走上官途。龙城候官之变,在他们心里留下永久又深刻的印象。年后,龙城官员,不定有十之五六,捧着礼物再进流星花园。”
穆雪:“这一局,夏侯星不动声色,赢得很漂亮。”
夏侯云不免心焦:“驿馆失火,已定性为夜读士子大意,夏侯星哄得士子们心向于他,我们只能干瞅着?”
穆雪:“局已经做成,你不瞅着,还能怎样?”
夏侯云:“士子们进龙城,早在八月、九月,夏侯星要放火,要让出流星花园,为何不早一些?”
穆雪:“博士署烧得早了,官府自然要安置士子,士子若流连流星花园,不从官府安置,难免有享富贵、攀王室的嫌疑,于将来的官途不利。火起至放榜,时长一个月左右,官府安置却不讨巧,因为榜单一放,士子各奔前程,花费的人力财力便似重拳击在软棉上。流星花园抢了这个空档,官府承情,又无碍士子名声,——结交未来官员的目的,便达成于无形。”
夏侯云愤愤:“夏侯星!竖子敢放火,就别怕被揭了底!明面上没有证据,在平静的水面放点风,吹起涟漪,纵然于大事无补,能让士子们心里有所疑,也是好的。”
穆雪沉默片刻,道:“没有证据,真亦是假,假亦是真,流言这个东西,虽上不得台面,有时候也能成为伤人的刀。”
白初两眼看着马屁股,叹了口气,少主,说好的光明正大呢?
对一个要抢王位的人,流言多成破皮之伤,见不了血,而消除流言,只需一个更大、更新、更猛的流言。
这句话,穆雪没说,凉水泼多了,失了自信,没了斗志,那就只剩死路一条。
穆雪撩开车帘:“阿初,沿这条街走一遭。”
白初喏一声,扬鞭驱车。
马车辚辚,从街头走到街尾。白初正想着,是调头,还是拐弯,听穆雪道:
“流星花园斜对角,有个安泰客栈,到那儿停车。”
白初想了想,驱车拐弯后才调头,原路缓行。
带着元元,穆雪走进安泰客栈。
客栈的装饰简约大气又不失华丽,里外收拾得很是干净,或许是没到晚饭的点儿,大堂里,七八个小厮趴在案几上,一个中年男子歪倒在高柜后,都似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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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看中
元元使劲一拍高柜,大喊道:“管事的!”
中年男子腾地跳起来,还没睁眼,嘴里已喊:“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儿,小店有新到的秋茶饼,可要来一壶?”
小厮们亦都围过来,热情地介绍客栈的菜式,仿佛刚才那幕酣睡是个错觉。
元元扑哧笑道:“我家娘子说,来一壶上好的茶,来一壶上好的酒,来四样最拿手的菜。”
穆雪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进了二楼一间比较奢华的雅间。
“在下姓方,是这安泰客栈的管事,淑女还有何吩咐?”等小厮送上茶酒,方管事殷勤斟茶,“老话说得好,春茶苦,夏菜涩,要好喝,秋白露,小店的茶饼,绝对正品,是我家主人从南秦运的新秋茶。”
穆雪:“方管事,请坐。”
“不敢,不敢,淑女是贵客,在下不敢唐突。”
穆雪:“我坐着,你站着,我与你说话,还得抬头,你还是坐着好。”
方管事噎了噎,道:“那在下就放肆了。”遂屈膝而坐。
穆雪望了望窗外,静静问:“方管事,你家客栈,生意不大好?”
“哪里,这会儿申时中(下午四点),不到住店打尖儿的时候,人少点,不正常么?”
穆雪:“茶还行,酒,菜,都算不得好,如何引得客来。”
方管事:“淑女这话诛心!小店的酒,放在龙城,也就比燕家老酒逊色,比流星花园的酒,强不止三分,小店做菜的厨子,原是宫……公开求招的,菜品绝对的好,只不过比流星花园少了些新花样……”
穆雪抿一口茶:“方管事,何故总与流星花园相较,流星花园影响你的生意了?”
方管事眨眨眼,果真是被流星花园气着了,一个铜钱管一个士子一天的食宿,这是斩断了这一条街上客栈、酒楼、茶馆的活路。
穆雪再抿一口茶:“方管事,你这店,卖给我吧,出个价。”
方管事惊得跳起来,道:“淑女何出此言,寻在下开心吗!”
穆雪:“方管事被流星花园挤得没脾气,小女子倒想试一试,你就当我钱多了闷得慌,找点乐子。”
方管事笑了:“淑女可知,民不与官斗。”
穆雪:“深宫里有宫斗,大宅里有宅斗,民与官斗,其乐无穷。”
方管事噎了噎:“淑女与流星花园有旧?”
“无旧。”
“有怨?”
“无怨。”
“那又为何?”
穆雪眯了眯眼,直直看着方管事,悠然道:“小女子就看不惯,一边卖肉,一边立牌坊。”
这么举止优雅,气度从容的淑女,说话不要太粗好不好。
方管事端正差点儿扑倒在食案的身子:“淑女,请恕在下直言,本店不卖。”
穆雪:“不卖啊,也行,那就合作。做生意,有赚有赔,我没做过生意,不敢保赚,不过可以给句话,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方管事:“淑女,本店不与任何人合作。”
穆雪微扬眉:“就这样不死不活地撑着?”
方管事笑道:“待士子们赴任离去,这条街便会恢复从前的样子,那流星花园总不能,一个铜钱走到底。”
穆雪:“的确不会一个铜钱走到底,再多钱也经不起这么撒,不过,名声打响了,来日,流星花园辟出临街一角开个酒楼,便是一两金子,也会有人抢着去。这世道,没钱人很多,却也不缺有钱人。”
想起自家主人绘制的流星花园平面图,方管事忍不住打个冷颤,勉强道:“小店再不济,也是主人一番心血,淑女用过膳,请自去。”站起身,躬身一礼。
“不肯卖,不肯合作,”穆雪眯起眼,“开门一天,吆喝一天,为了赔钱的?那是不是说,你家主人开这个店,意不在赚钱?”
方管事一震,摆出一张哭笑不得的脸:“淑女,你若有法子赚钱,这条街上另有客栈酒楼,他们一定欢迎。”
穆雪:“我就看中你家店了。你家店,够大,也够好,距流星花园最近,出了流星花园,就可以看到你家店。”
方管事笑了笑,再躬一礼,推门离开。
元元小心道:“娘子,那怎么办?”
穆雪将壶中酒一饮而尽,笑道:“买不到,抢啰。”
元元打了个哆嗦,往角落里缩了缩,唉呀我的舅母,娘子笑得好可怕,舅母啊,那店家,算不算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穆雪:“这些菜,是你家娘子花钱买的,都吃了,不许浪费,我先下楼。”顺手拿了钱袋。
元元忙不迭点头,娘子,你是好人,我开吃,你开打。
穆雪来到大堂,环顾四周,不见方管事。
小厮:“淑女这是要走么,小店还有红豆糕、绿豆糕、桂花糕、海棠糕、蒸糕、油糕各种美味糕点,淑女不点一份尝尝?保证好吃。”
穆雪:“有铜糕吗?”
小厮瞪大眼:“铜,铜糕?”
穆雪从钱袋中倒出十多个铜钱,摞在掌心。
“这位淑女,”方管事急匆匆跑过来,“淑女,赶巧我家主人来了。”
穆雪:“还请一见。”
方管事迟疑片刻,道:“我家主人,我家主人自惭颜陋,只让在下给淑女带话,开门做生意的都是为了赚钱,淑女既有良策,我家主人愿意与淑女合作,所赚五五对分,赔了,赔了算我家主人的。”
穆雪眸光闪动,默然不语,良久,呼出一口气,道:“那小女子可就不客气了,一切先得听我安排。”
方管事擦擦额汗:“谨听淑女吩咐。”
穆雪失笑,并不多问,笑道:“西城有个苗家铺子,有劳方管事去那里买些烟花,要最好的。”
元元奔下楼梯,打个呃,摸摸辫子,谄笑道:“娘子,奴婢吃完了,一点儿不剩。”
穆雪放下手中的铜钱,把钱袋丢给元元,走到门外,听得一阵清亮的口哨,熟悉的旋律,让她微微一怔,闪目望去,白初坐在驭座上,悠然吹着口哨,驭马旁站着个年轻妇人,身旁跟一婢女,似听得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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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有趣
白初看到穆雪,忙道:“娘子,怎样?”
穆雪不经意道:“茶还不错,酒菜差点儿味,走吧,换一家。”瞟了一眼那对主婢,弯弯唇角,“有劳这位夫人借道。”
这妇人,二十岁左右,有一张白净细洁的鹅蛋脸,上穿米白色绣桃花薄袄,下系桃红色长裙,披一件白色绣花滚白貂毛斗篷,一头青丝绾作流水髻,髻上插两对水晶簪,细碎的水晶珠串成流苏坠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
此时,她看到穆雪走来,大眼睛眨一眨,落下两行泪。
穆雪心头发毛,暗道,这眼神,怎么似看久别的情人呢!北夏男人在大街上向陌生女人表白,北夏女人则在大街上向陌生女人抛泪眼?噫!穆雪抖两抖,她知道自己长得好,可也没好到像金子,男女通杀吧,倾倾身,道:
“夫人,借道。”
年轻妇人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对不起,妇听小哥吹哨,听得痴了,竟拦着淑女的道,对不起。”左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因她的笑容忽闪,声音却是哽哽的,带着哭调。
穆雪看向白初。
白初也被年轻妇人的眼泪惊着,忙道:“娘子,属……娘子上了楼,小……小人无聊,吹个曲,没做别的。这位小妇人说好听,求小人再吹,小人,小人……”
“明白,不好意思拒绝么,”穆雪微福,“夫人,可以借道了吗?”
年轻妇人以丝帕拭泪,笑道:“淑女是初到龙城的吧,小哥的曲子,甚是特别,以后……吹给家人听也罢,在外,还是别吹了。”说完,扶了婢女的手离开。
穆雪眯着眼,静静看那主婢走进停在街那边的彩绘轩车,无声吐一口气,道:“阿初,这儿是北夏的龙城,虎鲨的曲子,别唱了,被有心人听去,不定惹麻烦。”
白初应喏。
夏侯云忍着怒气:“你,喝酒了!”
穆雪眉尖微扬:“燕家老酒,是龙城最好的酒?”
“没错,燕家有一口老井,井水甘醇清冽,沏茶清香,酿酒浓烈,便是梅花上的冰雪,也比不得。燕家老酒,一坛十两金,还有价无市。”
穆雪:“哦,哪里有卖燕家老酒的?”
夏侯云:“没得卖的,燕家再落魄,也没到卖酒的地步。你别打岔,问你,怎么喝酒了?”
穆雪:“没有卖的啊,很好,我现在需要这龙城最好的酒,你想办法吧,多多益善。”
夏侯云气阻:“问你,怎么喝酒了!”
穆雪:“我喝酒,很重要吗?”
夏侯云:“你一个丫头片子,独自在外喝酒,醉了怎么办!”
“不会醉的。”穆雪不以为然。
元元打个呃,笑嘻嘻道:“那个管事的好不懂事,不听娘子的话,娘子要把那客栈抢过来,喝酒壮胆啊。”
噗!夏侯云默默咽下喷出的心头血。到龙城第一天就抢人家客栈,嚣张两个字,打得住吗,话说,这女人,做事需要喝酒壮胆吗?
“娘子,”白初道,“那辆轩车,跟在我们后面。”
穆雪:“那个听你吹曲的妇人?”
夏侯云:“那就是二王子妃,苗藿。”
穆雪睁大眼,又半眯,幽幽道:“有趣。”
安泰客栈里。
方管事和众小厮,张大嘴,看着高柜上的铜钱。十数枚铜钱挤成一团,纹线分明,却再也分不开。
小厮吸了口冷气,嚅嚅道:“这,就是那娘子说的,铜糕?”
方管事哭笑不得,这是恐吓么?那位淑女瞧着斯斯文文的,手底下的功夫,怕不在自家主人之下!拿了钱让小厮去苗家铺子买烟花,自个儿脚底下发飘,来至三楼东首雅间。雅间的柏木酒案后,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一身黑衣,丰神秀逸。
方管事:“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黑衣青年把转手中的玉杯,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方管事苦笑:“那位淑女居然把铜钱捏成了铜糕,怕是小人去得迟了,店里的家什要被砸得稀烂。公子啊,求你告诉小人,那位淑女,是谁?”
“铜糕?”黑衣青年失笑,“也许吧。”
这是不相信那位淑女会砸了客栈?有什么不对头,方管事怔怔,公子一直在微笑?微笑的公子,很对头啊,笑狐狸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方管事摇摇头,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这感觉,不好。
“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