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时光能够就此停住,或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张少卿与云居寺,他们只是东皇山脚下寻常人家里的一对普通男女。没有责任重压没有仇恨羁绊,一生都只过着平淡温馨的农家日常,该有多好。
尹素问从来没有任何一刻会像此时此刻一样厌恶过自己的出身与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织成了一张黑色的巨网。彻底将她圈死在了其中。她自己扛起的仇恨如同寒冬自饮雪水,外人都道是痛彻心扉的折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求而不得之后的一生所憾。
“心澈哥哥,我已经变了。变得不像原本的自己了。我见识了许多人也做了许多事,有好有坏却都与一个‘恨’字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
“我就要进宫去了。”
“我知道。”
尹素问突然就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遭逢家变,知道自己曾偷偷来过山寺,也知道自己这样不顾暗夜凉风不过是为了求得片刻指尖相触的温暖。就像是那份不能与人言说的爱情。他也一直都是知道的,却也仅仅只能是“知道”而已,他们被注定了永远都不能是同一个故事里的人。
她一直觉得心澈是孤独的,哪怕是有神明指引有佛陀陪伴,哪怕是他在笑着的时候也依然是孤独的,那样的孤独让旁人艳羡却让她心疼。直到有一天她寻着他的孤独一路跌跌撞撞,稍稍窥见了他的内心,才又惊觉自己已经陷入了另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个叫情的深渊,那不能和任何人说起的爱情啊。
“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一。”
“阿弥陀佛,愿身心自在,智慧无量。”
没有阻拦或劝慰,只有一句最寻常的祝福。若是往昔,他一定会说些“无挂碍故无恐怖,得仇恨须放下”的话,如今却只剩了一句“身心自在”。
“终究是凡人一个,被仇恨与围困,每日里做些违心的事情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不重要,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什么?”
“好好活着。不管是用了什么身份,有了什么故事,好好活着,这样就很好。”
作为一名僧人,心澈从来不许心愿不生向往,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哪怕是曾经尽享世外桃源或如今再次面对尹素问的时候,他也没有生过什么占有的或相守的心愿。“爱”是个晦涩高深的难题,他不能纠缠其间,只能克制地保持距离。僧人绝情灭欲却也敬父母亲人,或许将尹素问放在亲人的位置里也是可以的。
他的一颗琉璃玲珑心,于情事不通看人却清楚,他深知尹素问整晚欲言又止的道歉里最想说的不过只有一句。
“抱歉,与我相识相遇。”
这也正是他最想说的一句,可惜天意弄人,不由得哪个人自己说了能算。心澈早看得清楚,那是命中注定。(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