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笨的名声,早已传了出去。
“大夫,我阿姐还没醒。”
陆植捻了捻须,将秀儿被角掖好,坐在扶手椅上,面色黄白。
“我瞧见了,你不说,我也晓得她没醒。”
顾灵儿咬了咬唇,摸了摸瘪瘪的肚皮,肚皮亦是发出咕咕声回应主人。
“你去吃点儿东西,我看着就行。”
“可是嬷嬷说……大夫三昼夜没有合眼……”
“我说了我盯着就我盯着,你盯着你阿姐好了坏了你也不知道,你阿姐脉象如何,有无寒热你也说不清楚……”
陆植一贯如此,若眼前这人,是个大家闺秀,恐早就让他说红了眼,落了泪。可顾灵儿打记事起,除了秀儿,便没人夸过她聪明,常常蠢笨的让丫头都看不下去。府里几个伶俐些的丫头,紫桃,青儿几个,也不乐意同她玩,穿花绳她玩耍不来,跳皮筋被绊倒更是常事,至于那些女儿家的针织女工,琴棋书画,哪怕是管理宅院,她也均是不通,唯独与帮厨的丫头茱萸好些。
“大夫……阿灵也晓得自己笨……”顾灵儿说着话,两颗大板牙果真如兔子一样。“可是我若是不看着,就不知道我姐姐什么时候醒来。”
不管一个人是聪明还是糊涂,总有自己的一番逻辑,能够说服自己的,一番逻辑。
“我困得眼皮子都打架了,白真他们说我阿姐再不会醒了,我在这里瞧着,我阿姐若是永远都不醒了,我便永远在这里陪着她。”
她说的信誓旦旦,陆植却是低头睡了过去。
顾秀儿觉得她走了很远的一段路,远到四肢百骸已经从疼痛变到麻木了,这段路似曾相识,又没有尽头。
那是一段黄泥路,因为天气干燥,还能感受到旁边没有植被覆盖的山体上,吹来阵阵带着泥沙的风,那风粗糙的很,划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难受。
烈日炎炎,她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
顾秀儿眼前发黑,双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方向盘。那是她出车祸那天的记忆,连这条没有尽头的路,都是那条让她丧命的黄泥小路。她顺着车窗往外瞧,一株柳树突兀的立在不远处,树下蹲了个人。
“老师傅……请问滨海是往这边儿开吗?”
车上的女人摇开窗问,树下的老人正在这半山道牧羊,他养的几匹羊不远不近的在光秃的山腰上刨草根吃。老人干瘦的脸望了望她,精明的眼神因为眼睛太小显得十分无神,留了满脸的络腮胡子让人瞧不清这个农村老头儿的样貌,只觉得他与他的牧羊一起,与这黄泥小路,与这秃山几乎成了一体。
牧羊老人的视线顺着那女人的开走的车,直向山路的尽头,他对于山外世界的渴望,早就在几十年的人生中,被大山消磨殆尽了。老人扁了扁嘴,将烟袋锅子往柳树下的大石头上敲了敲。
“下辈子,俺可不愿放羊了,老天爷。”老汉瞧了瞧忽然阴沉下来的天色,“老天爷,让俺也像那城里丫头一样,做个识文断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