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说自己,从他们上次分手说起。
“…我从上海飞到洛杉矶,然后在那里转到亚特兰大,再转飞…总共飞了二十多个钟头,你到伦敦没飞这么久吧?其实飞的时间不是很长,就是老在机场里等…过美国海关的时候,他们把我的箱子全给打开了,把肉松全给没收了,幸亏带的盗版cd全裹在衣服里,否则可就惨了…”
“我在学校里第一年当研究生助理,就是给教授打工,收集整理数据什么的,运气不好,我跟的那个教授是个工作狂,天天泡在办公室里,一天七八杯咖啡,不喝咖啡的时候就是可乐,每周五盯着我们要报告,我们都怀疑那是因为他娶了个丑老婆,回家没意思才这样…我毕业的时候他被提成了副教授,才三十二岁,破了学校的记录,不过谁都不羡慕他…”
“我去美国第三个月就买了辆车,买完了立刻靠在车子旁边拍照寄回去,自己觉得特别神气。那照片好像我自己也留了一张,下次给你看…”
“ba不是打球的那个nba,是一个学位,叫,工商行政管理硕士,就是…就是,这么说吧,你先被学校骗掉一大笔钱,然后老师教你一套本事,把简单的事情给说复杂了,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更复杂,等你毕业了,就去变本加厉再从人家那里把钱给骗回来,我念的也差不多……”到这里,他揉揉眼睛,自己都被自己的黑色幽默逗笑了。
“纽约天气不太好,夏天特别热,冬天特别冷,去年冬天冻死了好多人…据说有个人忘记穿大衣出门,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就被冻成了冰棍…好像是真的…满地都是烟头,华尔街其实很窄……不过也有很漂亮的区,我喜欢格林威治那边的红砖老房子……”
“第一次去面试,那个考官真厉害。我一进门,你知道他怎么样?几分钟,他理也不理我,就瞪着窗户外面,后来索性站起来,拿出手机打电话…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被整掉了…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一种考试方式,考应变能力,我想,换成你,肯定比我要好…你说对不对?”
那天他讲了整整一个下午,自己都没想到能滔滔不绝讲出这么多话来,还觉得只是开了个头。那些话像是积聚已久,从他心里沽沽流出,想也不用想。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告诉她,“宇辰昨天她说喜欢我。她也说她喜欢迪斯尼。”
过一会,他说,“将来,我想把她领回美国去。”
还是寂静。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太阳下越拉越长。
又过了好久,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两毛五分的硬币,正面是人像,反面是老鹰。
“我扔硬币,你同意的话,就人像,你不同意,就老鹰,好不好?”
他用手指弹起那个硬币,它在天上滴溜溜转了无数个圈,掉在他脚边,是老鹰。
他捡起硬币愣了一会儿,看了看墓碑上照片里允嘉的脸,舔舔嘴唇,“咱们三局两胜吧。”
他又扔了一次,这回他把掉下来的硬币压在手心,翻开,是人像。
最后一次,他颤着手把硬币弹上天,那片薄薄的金属落到手上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
又是人像。
许鉴成长长地松了口气,说,“谢谢你”。
第二天下午,他给主管打了个电话,要求再请一个星期假,主管不太痛快,到底还是答应了。
晚上十一点半,钟家都睡下了,许鉴成坐在阁楼的床铺边,终于拨响了家里的电话。两天前到达英国时打电话回去报过平安,到现在,仿佛已经隔了很久。
是向晓欧接的电话,她听出他的声音,微怔了一下,“鉴成?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还好…我住在他们家里…去墓地看过了。”他想了一晚上的话一下不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家里呢?”
向晓欧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儿子也很乖,就是纽约下了场大雨,他们家地下室一扇窗没关上,进了很多水,“里面淹得一塌糊涂,今天我和我妈把地毯割开翻起来,下面的海绵都吸饱了水,重得搬不动,”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地下室那些纸箱全泡烂了,我都放着,等你回来拣要的东西拿出来,其余的索性都扔掉吧,反正也就是一些旧书什么的,又没用又占地方,早知道,上次搬家该把它们都处理掉…”
“晓欧。”他说。
她还在接着往下说,“地毯算是报废了,老陈说不如趁机换套新的,顺便把地下室整修一下----”
“晓欧。”他把声音提高一点。
这次她听见了,登时停下来,电话两头都安静着,他能感到自己的呼吸声拂动话筒,再悄无声息地钻进话筒上那六个小孔,像被一个无底洞吸了进去。
许鉴成开始对着那个洞说话。
“……她今年七岁,下个月八岁了……”他几乎有些奇怪于自己声调的平静,“我希望…我觉得应该想办法把她领回来…跟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停住,掉进洞里,好久没有回音。
她的声音从洞底传来,“鉴成,你刚才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一个个字慢慢地,仿佛货真价实通过几万米海底电缆爬过来,精疲力竭的样子。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从哪里说起?”
电话里没有回答,猛然间却迸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声,震得他耳朵微微发痛。
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转为呜咽,向晓欧在呜咽的间断中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许鉴成,是真的吗?”
“是的,”他的心像被雨淋透的地毯般皱起来,又sh又重,“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