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把收音机调大一点,“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个轻柔的声音慢慢地漾开在夜色里。
“你在不在听我说?”他从观后镜里撇见向晓欧骤然阴沉的脸。
许鉴成转过头去看看她,表示“我在听”。
向晓欧皱起眉头,看看收音机,又看看他。
歌放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一个清婉纯净的女声在唱,“让它淡淡地来,让它淡淡地去”,慢慢地,从容地,又像藏了千言万语,欲语还休,像遥远岁月里一双眼光温柔地望过来。
他轻轻地跟着哼起来。
曾几何时,在寒冬或盛夏的早上,他在厨房把冻成冰砣或热得发馊的毛巾在水龙头下狠搓一阵,一面往脸上抹一面跟着哼,无论什么调,到他嘴里都变成“嗯…嗯…嗯”,洗完脸,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用“飞鹰”牌刀片刮嘴上春光乍现的几根毛,心里琢磨什么时候能拥有一把自己的电动剃须刀--那时候他觉得电动剃须刀是男人的标志;墙那边,窄小的浴室里,赵允嘉朝着一面稍为豪华的镜子拨弄自己忽长忽短忽高忽低的发型,拿发梳柄当麦克风,自我陶醉地唱着,高兴了还摆两个姿势,天天嚷嚷着要用“摩丝”--那时候她觉得“摩丝”是女人的标志。有时他等得不耐烦,就敲敲墙壁,“你倒是好了没有?半个钟头了!”她回嘴,“瞎说,我六点三十五分进来的,现在才六点五十五!”他说“我要上厕所”,她说“那你不会用痰盂”……
她嘴凶,他常常斗不过她,生气了,又敲敲墙“好男不跟女斗”,允嘉在那头笑起来,“好男跟女斗,赢了也是狗,输了…”又一阵坏笑,也敲敲墙,“输了更是狗!”
仔细想想,那无数个日子里,他们其实都是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无非当中隔了一堵墙。
他惊讶地发现,还是第一次认真地自头到尾听过这首歌的歌词。好几回,赵允嘉亲口对他唱这支歌,他都没有听完;那回,他骑车带她回家,心里有不高兴的事,骑得飞快,她说“让我唱完这首歌”,她是想唱给他听,他却没理会。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这是世上最温柔的咒语。它是把钥匙,打开尘封多年的回忆;回忆里,他们仍然在凝视着对方哼唱同一首歌。
同唱这首歌的人,注定被分到天涯两端,才会有“但愿海风再起,只为浪花的手”那般的思念。
歌声突然轻下去,是向晓欧把音量调小了。
他看看她,她的脸色在路灯光下显得很不高兴。
许鉴成心里却仿佛刚才从一出门就挨骂积累下来的怨气都爆发出来,他想都不想,去把音量调大,甚至比原先更大。
向晓欧眼睛里生出一点惊讶,她立刻又伸出手,这一次索性把收音机给关了。车里猛然一片寂静。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十秒钟后,音乐又响起来,又是唱到“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他盯着车子驾驶盘上的时钟,“你就让我把这首歌听完吧。”他慢慢地说。
向晓欧没有再说什么。他们静静地一起听歌。
歌放完了,换成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同一个曾经半红不黑的小明星探讨中国电影进军好莱坞的前景,主持人平均每两分钟开一个自以为好笑的玩笑,小明星格格地跟着笑。他们主持得很辛苦,把听众也搞得很辛苦。
就快到家了,在一个红灯前面,许鉴成关上收音机,伸手揉揉太阳穴。
“你好像很喜欢那条领带。”向晓欧说,声音淡淡的。
“哪条?”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天穿的是休闲装,没戴领带。
“那条去年到德国出差带回来的,”她说,又补上一句,“上星期你就戴了两次。”
“噢,”他反应过来,“还可以吧。”
绿灯亮起,他把车接着往前开。她突然说,“那条领带不是在德国买的。”声音重了许多。
他看看向晓欧,她垂下眼睛绞着大衣的边,“那条领带是arks≈spencer的,是英国的百货商店,你在德国的机场不可能买到。”说完,她抽抽鼻子,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是她送的吧?”“她”字说得很用力。
绿灯亮了,他们的车没动。后面按起喇叭,许鉴成踩一脚油门,把车往前开。
他点点头。
向晓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叫你去英国,你怎么不去?”上次允嘉那封邮件,他过了一个星期才删掉,大概被她看见了。
他把着方向盘,话题捅开,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他淡淡地说,“我的回信你应该也看见了吧。”
“我就是要问你,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去?”她逼视着他。
他不说话。
“你说话呀!”向晓欧恼火起来,伸手抓住他的右臂,“停车!”她叫起来。
鉴成把车停在路边。他看看她,心里涌起一阵疲倦。他不善于圆谎,一旦被识破,通常没本事力挽狂澜。而且,他不想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去英国是因为不想见到赵允嘉,不想说她送领带是一厢情愿,也不想说她在他心里无足轻重,因为不是真的。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向晓欧的肚子已经现出来,很醒目,刚才吃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