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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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面黑边的手表显得粗糙得多了。这只表,几经周折,还是回到他这里,那天早上允嘉不辞而别,把表留在桌上,他就一直戴着。

    “他买的,算是最后一次送我礼物,”允嘉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手腕,笑了笑,“我本来不想要,后来觉得不要白不要,我不要,搞不好也被他老婆搜罗去。他老婆本来就挺厉害,现在狮子大开口,简直就是要逼他穿着短裤离婚,那个女人当然也不肯领个穷光蛋回家去养,他被挤在中间头昏脑胀。以前没真拿我当回事,现在我要走,又有点舍不得了,一定要送样东西,问我却什么,我说那就买块表吧,”她摇摇头,“你们男人哪。”

    “他还叫我到了英国就找个好一点的人结婚,赶快定居下来,说那里生活舒服,福利好,”她低下头,“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又不是半个英国的男人都排队等着我去嫁,”她用穿着耐克鞋的脚蹭蹭旁边的垃圾罐,又抬起头来,“我同你不一样,自己没本事,只好去靠别人。其实那样也好,能少吃点苦。”她的目光很坦诚,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鉴成哥哥,下次要是能再见面,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她笑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日后想起这一段,他的心都仿佛先被打了一针麻醉,直到把允嘉的话都细细回忆一遍,才像麻醉退去般开始隐隐发痛。

    他记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了起来,听着允嘉在那里自说自话,竟然什么也讲不出来,直到拖到不能再拖,她真的快要入关,才把她紧抱进怀里,口不择言地叫她别走,声调里的绝望和无力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允嘉垂着眼睛抓起他的左手掰开,把自己右手的五个手指用力逐个贴上去,再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他的掌心。他使劲扣住她细瘦而坚硬的手指。

    她说,“会好的…”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盈满了泪,却还在喃喃地说,“会好的…”

    周围的人或许以为那只是一对情侣在缠绵,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是一场真正的告别。

    允嘉提着小箱子,背着包,走到入口的玻璃门前,递过护照,检查之后,又随着人流往前走,走过前面那根白色的大柱子,他就看不见她了。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她走到白柱子跟前,踌躇了一下,脚步猛地停住,仿佛在想什么,他以为她会再回头看看他,她却没有。过了几秒钟,允嘉伸手拢拢头发,把包往肩上挪了一下,挺起身子,快步往前,消失在柱子的那一端。

    许多年以后,他问她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她说,“我在想要不要再去一次洗手间,”然后笑了,“骗你的,当时我差一点就掉头往回跑,管它三七二十一把你抢过来算数。”

    许鉴成忠诚地履行诺言,看着她的飞机起飞。虹桥机场每隔一分钟就有一班甚至几班飞机起飞,离得又远,连机舱上的标志都看不清楚。所以,他看着前后二十分钟内的每一班飞机起飞,其中应该有一架,载着他青梅竹马却不得不分别的小妹妹。

    他在心里祈求她一路平安。

    后来,他在机场的洗手间里哭得不像个男人,弄得打扫卫生的阿公以为这人脑子有问题。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许鉴成和向晓欧的婚礼在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六日举行,向家完全照着大儿子娶媳妇的排场,弄得许鉴成的外公外婆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这面没出太多力,向晓欧的妈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了,还谁跟谁啊”。

    婚礼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双方长辈接受新人敬酒,表示了衷心的祝愿,单位领导轮流致辞,传递了诚挚的期望;说新郎是“青年才俊玉树临风”,说新娘是“温柔贤淑德才兼备”,说新郎加新娘是“佳偶天成鸾凤和鸣”,要“早生贵子白头谐老”;亲朋好友坐了十几桌,酒敬了三圈,新娘子换了四套衣服,照片拍掉八卷“富士”,鞭炮放了十六只,红包收了七十多个,喜糖发了两百份。

    从头到尾一切顺利,该出席的全部出席,酒菜十分像样,新娘光彩夺目,来宾里也没人刚好穿了相冲的衣服。顾洁的舅姨妈羡慕不已,对旁边的人小声说“等于就是招了上门女婿,还能跟去美国,不要太合算,向家阿姨看得远啊”,不过她的“小声”只比四喇叭低一档,一桌子的大姑大姨点头如倒蒜“是的是的”。

    有两个场面稍微尴尬一些:其一是有人要新郎新娘讲恋爱经历,向晓欧红着脸一言不发,于是许鉴成讲,本来这也不过是中国婚礼的老调之一,无非给大家起起哄开开心,他却老老实实从头讲,讲着讲着,又结结巴巴讲不下去了,周围有人开始吃吃地笑,最后还是向晓欧给他补上,“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朝我傻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后来,后来我们就…”,那说的是当年他到她学校气跑水货赵传叔叔后,她表示愿意同他恋爱时的情景。

    向晓欧红着脸撩一撩落到额前的几曲卷发,带点羞涩地转过头来看看他,他回过神来,感激地回看她一眼--亏得她及时解了围。

    不知哪个带头,旁边的人啪拉拉鼓起掌来,有个女孩子还瞪了男朋友一眼“那才叫恋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同向晓欧,原来是如此一段佳话。

    其二,许鉴成的外公高兴之余,一不小心多喝几杯,有点high了起来,一连唱过两支比身上的arrow衬衫还老货的英文情歌,话题就扯了开去,扯到后来,变成“我这辈子,我这一辈子啊,最后悔,最最后悔的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就是…就是把你妈,嫁给了你爸!”外婆的脸沉下来,但他只顾往下讲,“你爸这种人,本事是有的,”他用手掌朝下一劈,“可太不把女人当回事了。这个女人啊,女人是什么,女人其实是化学里的碳元素,男人把她当回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