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电话,人不在再打,哪怕等到天亮,也要找到她。
说来奇怪,过去也时常担心允嘉,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一分钟都难以忍耐。这种心绪像水库,平日风平浪静,波澜不兴,一旦开闸,便汹涌澎湃,覆水难收;而且,闸一旦打开,好像就关不上了。许鉴成自己都吓了一跳。
允嘉并没让他等到天亮。等他三步两步跳上最后一层楼梯,发现她就席地坐在门边的角落,靠着防盗门,微闭着眼,好像在打盹,绾在脑后的头发有几缕送了下来垂在脸颊边,身上一股酒气,怀里却还抱着瓶香槟。
她听见脚步声,眼睛睁开来,被楼道里的灯照了一下,眯起来,看见是他,嘴角咧开,弯弯地翘了上去,“鉴成哥哥。”声音里带点醉意,听着懒洋洋的。
他一下跑了过去,满心的喜悦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允嘉瞪他一眼。
他开门,扶她进去,允嘉一手把着门一面忘不了叮嘱,“把这个放到冰箱里镇一下,香槟要冷的才好喝…”指指酒瓶,“这可是好牌子…等会儿我们来庆祝…”
他遵照她的指示把香槟放进冷藏柜,遵照她的指示拿来两个酒杯备用,遵照她的指示找出六神花露水,允嘉打开盖子把花露水往手上倒,“蚊子叮得痒死我了。”她把花露水一倒一大滩,滴滴答答顺着手掌往下流,香味在空气里发散开来,“哎呀,怎么倒了这么多…”
于是他帮她一起往手臂上抹花露水。楼道里蚊子是很多,允嘉的手臂上大大小小有七八个包。
抹到手腕,他才注意到她戴了一只大大的男式手表,圆表面,宽时针,黑边框。看着很眼熟。
“这个…”
“这个啊,”允嘉也想了起来,朝他笑了笑,一面伸手过来解表带,“这个啊,你以为我扔掉了…那是骗你的,我没扔掉…”她解了一会儿才把表带解开,“不过我也没戴,你看…”她把表举到他眼前,“跟新的一样,给…你拿去戴,一直戴到美国去,好不好?”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宝一样的神情。
他被她孩子一样得意的表情怔得说不出话来。
过一会儿,她也慢慢收起笑容,突然说,“我不要你结婚…我是说,我,我不要你跟人家结婚,因为我要你跟我结婚…是…我想跟你结婚…你要是跟人家结婚了,就不能跟我结婚了…我不要…我想嫁给你呀…可怎么办呢…你都要结婚了,我还是想嫁给你,怎么办呢…你说我怎么办…我不要…我会听话的…鉴成哥哥你不要结婚…”她一遍遍固执地重复着,声音却越来越轻,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声调细细地浮游到空中,透出一点凄凉。
他久久地把允嘉抱在怀里,她也温顺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记得在允嘉耳边说“那哥哥就不结婚,不结婚…哥哥不结婚,好不好”,她拼命地点头,更多的发丝散落开来,撩着他的脸颊,眼泪又是雨点般地落下来。
以前计划好的一切,在这个瞬间,竟然山崩地裂般地不堪一击。
花露水和酒味调和起来,氲在微凉的夜气里,四周一片宁静,像梦境一样。在这样的夜色里,仿佛说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的。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听任自己的感情肆意奔驰,因为太快,思维都跟不上了,心里反而生起一种放任的轻松。
允嘉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开手,他就会离开她。直到下半夜,他迷迷糊糊醒来,她侧着身子依偎着他,嘴唇轻触到他的肩膀,她睡得很熟,一只手却依然拉着他的胳膊。
当时他脑子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担心她摔到床下去--他的单人床不宽,两个人挤很勉强,后来想起她是睡在靠里面,要摔也会是他先摔下去,便放下心来,一放心,马上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穿好衣服,草草地洗漱完毕,允嘉在外间做早饭,煤气炉上一个锅里煮着东西,白气扑哧扑哧地顶着锅盖,她把锅盖掀开一点,斜靠在锅沿上。
允嘉看见他,脸红了,随后又发白,咬咬嘴唇,“你起来了?”她的神情很尴尬。
他也尴尬起来,“唉。”
“早饭就喝点粥吧,我再煎几个鸡蛋。冰箱里实在没别的东西了。”她轻轻地说,一面避开他的眼睛。
“那就很好了。”他也低下头,一面去开冰箱,自言自语一样地说,“鸡蛋呢?”
“我已经拿出来了。”她指指桌子,“有没有大一点的碗?”
他把碗递给她。以后的时间他们默默无语,终于,允嘉开口了,冲着灶台小声地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嗯?”他没听清。
她回过头来,“我闯祸了。”
这时,“嘶啦”一声,煤气炉上的锅里粥突然顶着锅盖泛了起来,热汽腾腾地往外冒。允嘉马上伸手去揭开锅盖,又把火调小,“这个炉子好快。”允嘉说。
“这个炉子就是这样的。”他说,又清了清嗓子。
“我闯祸了。”她又轻轻地说。
“别那么说,”他扳住允嘉的肩膀,“要说闯祸,也是我们两个人闯祸了。”允嘉穿着昨天那条浅紫白花的裙子,头发用根发带整整齐齐地拢到脑后。他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戴了个戒指,上面一排嵌了几粒亮闪闪的方钻,昨天晚上,慌乱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臂上划了好几下,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它们了。
允嘉转过头看看他,苦笑了一下,“这么说你也觉得我们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