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下午他给允嘉学校打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她说一切都安顿好了。
他问她,“钱正有没有找你?”
允嘉说,“没有。”
他说,“那就好。”
“好什么,我还等他找我呢。”允嘉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不理他了吗?”
“我是不打算理他了,可是我想来想去,有些事情还是要跟他讲讲清楚,”说到这里,允嘉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以后再说吧,现在我困死了,要睡觉去了。”
“喂,我跟你说…”他还没讲完,那头却已经挂上了。
鉴成叹了口气,把话筒放回去。一个晚上过去,允嘉又回复到她那种自说自话的态度。
几天后的傍晚,赵允嘉打电话到餐馆来找他,说有急事让他帮忙。
“什么事?”
“电话里不好说,你先出来。”
“我正忙着呢。”他正把一叠裹着塑料袋的饭盒往自行车后座上捆。
“我真的有急事,求求你了,”允嘉的声音软下来,“要不,完了以后我赔你两天的工资?”
鉴成只好临时跟老板娘请了假,根据允嘉的指示,坐车到了一家冷饮店,她坐在一张靠窗的位子上对他招招手,面前放了一盒冰淇淋,已经吃了一小半。她把刘海梳拢在眉前,尽量遮住头上那块乌青。
“和路雪,很好吃的。”她笑嘻嘻地把冰淇淋推过来。他问,“找我干什么?”一路上,他一直想是不是钱正为难她了,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太像。
“先尝尝嘛,”允嘉又挑起一块冰淇淋放进嘴里,递给他一把勺子,“真的很好吃,广告上经常做的。”
他也舀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果然又香又甜,抬眼却发现冷饮店正对面就是“王中王酒家”,装修得富丽堂皇,仿古的黑漆大门上两个铜环在夕阳里闪着微光,门边一左一右两个大石狮子,架式瞧着倒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荣国府。门上一个硕大的匾额用烫金隶书写着店名,下面是稍小的英文kiaurant。
“钱正他爸买了个文曲星,自己拿出来一查,说‘王中王’还是他儿子翻译得好,个个字都对得上号,”允嘉笑了笑,“还说现在大学生素质果然越来越差了。”
鉴成不由也跟着笑了笑,然后问,“到底什么事?”
允嘉舔舔嘴唇,这才慢悠悠地告诉他。原来钱正并没有找她,是她先去找了他,不仅找了他,还找了他老子,提出要两万块钱做赔偿,从此互不相干,否则就闹到学校里去。今天,她是来拿钱的,钱正的爸提出要她家里也来一个人做见证。
“两万?”
“后来讨价还价,压到一万八。”
“你……”鉴成皱起眉头,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吃到嘴里的冰淇淋全然不知什么味道。
允嘉看看手表,“时间快到了,我们过去吧。”
“等等,”鉴成按住她的胳膊,“他爸真的答应了?”九十年代中期,一万八千块人民币是个相当大的数目。
允嘉点点头,“我跟他说否则就告到学校教务处去,把事情闹大。他今年要毕业,一旦落个处分就难办了。再说,他们家反正有钱,他妈上次买一套化妆品,说是什么可以拉直脖子线条,才那么几小盒就三千多块,这点不过是毛毛雨。”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他迟疑起来,“万一以后他找你麻烦怎么办?”
“所以我才更加要让他爸知道。钱正怕他爸怕得要死,这一下花这么多钱,他爸肯定会警告他以后不许再惹我。”允嘉撇撇嘴,脸上浮起一层得意,一面催促他,“快走吧。”
鉴成站起身来跟着允嘉走出冰淇淋店,穿过马路。在人行道的红灯前,允嘉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把刘海拨拨开,示威一样地露出前额那块淤血,问他,“看得见吗?”
“嗯,看得见。”
“走吧。”绿灯亮起,允嘉吸了一口气,耸耸肩膀,上战场一样地向荣国府那两扇黑漆大门走去。鉴成走在后面,跟着她单薄却挺直的小身子,感觉多少有点尴尬:他原本只希望钱正不要纠缠赵允嘉免得她再吃亏,却万没想到反过来,她去纠缠他们,还拉上他做见证。
推开大门,里面布置得果然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拱门后面跟着一大排漆金屏风,离正式营业还有一个小时,空荡荡的没有食客,诺大的厅堂里只有一张桌子边坐着三个人。鉴成一眼就认出了钱正,穿件阿迪达斯t恤衫,低眉顺眼地半趴在桌上,手里拿着本菜单翻来翻去。钱正旁边一本正经坐着个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他爸了,那个男人长得颇为富态,头圆脸圆耳朵圆,一眼望去,全身上下基本上就是一个个圆套嵌而成。他对面坐着个女人,一把排落钱正手里的菜单,训斥着“看什么看,坐正点”,鉴成猜那就是钱正的妈,却长得精瘦精瘦,同他爸全没夫妻相,一张脸板得严严实实,仿佛个倒挂的锐角三角形--顶角不超过二十度,眉毛眼睛像两对惊叹号戏剧性地斜飞着,浓浓地化着妆,下巴下面引人注目地挂了一条环环相扣、每一环总有手指那么粗的金项链,像条狗链,倒让人不由替她担心那细细的脖颈是否承受得住。
鉴车记得从前后妈也有一条这样的项链,价值不菲,不过后妈戴着好歹还有点西施犬的味道,到钱正的妈,怎么看上去都像只饿了三天的小草狗。
钱正的爸也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胖脸上鼓出一个笑容,“你们好你们好。”
钱正的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看见他们了。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