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一本小小的书,“这是我爸爸写的”。
鉴成接过来,那是一本薄薄的诗集,蓝白封面,印刷粗糙,上面用仿宋体印着“心恋”两个字。
他翻开来,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给嘉嘉”,下面却像港台明星般龙飞凤舞地签了一个谁也认不出来的名字。
第一首诗就是“心恋”: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融入我
凝望你的眼帘。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做成个
翩翩飞舞的蝴蝶。
我把满园的芬芳,
都放入你的手心。
再缬取两片,
剪一对
美丽的同心圆。
……
“狗屁不通。”鉴成在心里默念一句,翻过封里一看,果然有一张作者照片,方头大耳木口木面毫无诗人气质,倒活像街角老虎灶里的烧水师傅。他又看看允嘉,发现她长得完全不像她爸--亏得不像。
“我爸爸写得好不好?”允嘉却是一脸期待,隐隐透出得意。
“嗯,好,好。”鉴成只好违心地点点头,“对了,你的名字是你爸起的吧?”
允嘉点点头。
“什么意思?”
“允嘉,就是‘运佳’的意思,代表好运气。我爸说,我妈把我生下来没多久,他们就从乡下调回城里,他觉得是我带来的好运气,”允嘉认真地说,“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二十七笔,罚抄一百遍就是两千七百笔,累死人了。”
“你们老师喜欢罚抄名字吗?”
“喜欢得要命,我大概每两个礼拜要抄一次。真搞不懂,我又不是不会写名字,有什么好抄的。”
“我教你,下次再罚抄,你就拿两支粗一点的自动铅用橡皮筋捆在一起,同时写两行,一百遍不就变成五十遍了?”
“没用的。我试过,可老师看出来了,说怎么上一行深下一行浅,叫我重抄。”允嘉嘟起嘴。
“笨哪,你不会把里面那支铅笔铅芯留长一点,两支笔中间垫几张纸片,写完了再擦掉几个字改一改?”
允嘉眼睛一亮,“唉,我怎么没想到呢?下次就这么办!”她一脸崇拜地叫了起来,“鉴成哥哥你真聪明!”
“这算什么,我能把三支笔捆在一起写。”
允嘉下一个问题却让他有点难堪,“你为什么会被罚抄名字?”
“我…谁说我被罚抄了?我是自己要抄,嗯,”他清清嗓子,“我是在练习签名,就是把名字写得好看一点,像…诺,像你爸爸这样,”他抓过那本诗集,指指扉页上的鬼画符,“你看你爸的名字写得多好看,就是练出来的,知道吗?”
允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道了。”
几天之后,鉴成放学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在遍地周润发赵雅芝钟楚红刘德华的海报摊中间,一个似曾相识的大脑袋映入眼帘。他定定神,想起来了:不是在街角的老虎灶里,是在允嘉带回来的那本诗集上。原来,这位区文化宫干事兼业余诗人或许觉得自己的名字写得还不够好看,在这里摆了张课桌签名售书。
鉴成骑过他的书摊,想了想又折回去,跳下车,把他桌子前那张乍一看活像古装片里“卖身葬父”告示一般的自我介绍仔细看了看。正是放学时分,摊位前的人不少,但都是看看热闹,没有人买。诗人正ca着一口南方普通话和两个高年级女学生套近乎,“你们听说过汪国真吧?我刚开始写的时候走的就是汪国真路线,后来觉得他的风格温婉有余,刚劲不足,意识的表现缺乏张力…什么?这你们就不懂了,朦胧诗啊,如果刚柔相济,那可是别有一功啊,当然啦,很少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后来我就渐渐摸索出自己的风格…”
那两个女学生把书翻了几翻,对看一眼,笑笑,摇摇头,转身走开了。诗人这才过来招呼鉴成,“小同学,几年级了?”
“初二。”
“也喜欢诗吗?”鉴成脸红起来,结巴着问,“多少钱一本?”
“四块八毛五。”
鉴成倒抽一口气,心想,再加两块钱就可以订一年的“军事科学”了。但不知怎的,他还是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去书包夹层里把准备去买一套新航模的钱陶了出来,“我买一本。”
诗人兴奋起来,不知是因为发掘了一个小小年纪就爱好文学的孩子还是因为一个下午终於做成第一笔生意,反而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了。
许鉴成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揉平,发现只有四块钱。他又伸手到全身上下的口袋乱掏一气,又找出六毛的角票和五分钱硬币。他把钱堆在一起放在手上,“我就这些了。”
“不要紧,不要紧。”诗人反过来安慰他,伸手把钱接过去。他突然懊恼起来:他的本意是不忍心看着赵允嘉的爸爸在这里丢人现眼,现在却反过来让人家觉得他是真心想买书钱却没带够。
鉴成说声“谢谢”,随手到桌上拿了一本“心恋”,却被诗人叫住,“我给你签个名。你叫什么名字?”
鉴成没想到临了还有这么一道,正要报上,骤然想起他搞不好知道自己的名字,舌头立刻转了个弯,顺手拿好朋友的名字充数,“汤,汤骥伟。”
“是‘扬汤止沸’的‘汤’吗?”
“对,‘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