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却回到很久以前。
那年向洪十二岁,向洪在外婆家长大,正在那一天,他的母亲为他生下了弟弟向永。
时隔六年,向洪十八岁。有一次向洪与向永一同到城里去玩。向洪见一帮流氓正在调戏一渔家姑娘,当下上前打抱不平。
结果,那位渔家姑娘得救了,而向洪却被打得遍体鳞伤!
向洪不敢回家,怕被家人责骂,便带着年仅六岁的弟弟向永躲到荒野。
向洪伤口恶化,是向永亲自为他挤出胧水,向永又去不知那里找来草药给向洪扶上,他整天都进城,不知从哪里找到一些饭菜给向洪送回来。
到了夜里,由于伤口恶化,招来许多苍蝇。
向永便不睡觉的为他驱赶蚊虫……
而向永每天都进城为向洪找食物,有一天突然去了很久还没回来,那时向洪已勉强能行走,便进城去找向永。
然而他始终没想到他的弟弟,年仅六岁的向永被人吊在树上,遍身也被打得血肉迷糊,向洪挣扎去解下兄弟,正在这时,一帮如狼似虎的人突然冲上来,抓住向洪便打。
当时向洪有伤在身,哪里能经受众人的拳打脚踢,一会儿便被揍得昏死过去。
等他醒了的时候,已是半夜,他觉得有人伏在自己身上哭泣,向洪睁眼,原来正是兄弟向永,只见向永用小手轻轻抚摸向洪的脸郏,口里直哭:“哥哥,你快醒吧,醒了我们回家了,”向洪再忍不住,轻轻抱着向永的头,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向洪想到这里,泪水又流了出来,时光再次回到从前,十二年前,向家惨变后,向家倾家荡产也难还债,大姐向秀决定将自己卖给青搂!
向洪忍不住想起那天,向永跑在向秀跟前,痛哭流涕,肯求她不要卖自己,但向秀还是流着泪走了。
第二天,向永走在街上,向忠忽然将向永拉了回来,原来是向永往自己的背上插了一根草标,准备卖了自己。
就在第二天,向永就突然失了踪!
现在沈笑南在自己面前,活脱脱是第二个向永,而向洪明天就要与他决斗!也许他就要败在自己手里,若是他败了,他会更自卑,更会被慕容兰心看不起……
向洪轻轻拭去泪水,慢慢走到窗前,打开窗。
夜风轻许,弯月如钩。
向洪深深吸了一口气。
☆☆☆☆☆☆☆☆☆☆☆☆
午时,演武场。
观众有几十个,其中有慕容易,成七,水道人等。
向洪与沈笑南站在大场中央。
向洪道:“兄弟,今天的比武对你关系极大,希望你用心用招,不要胡思乱想。”
沈笑南道:“还要大哥指教与相让。”
向洪笑了一下,道:“请。”
话音一落,只听一声清啸,马上就是“仓”一声,宛如龙吟,沈笑南已拔刀,众人只觉眼见白光一闪,沈笑南便再不见了人影。
向洪没有拔刀,他在寻找机会。
沈笑南的刀势如沧海巨浪,如飓风肆虐,已将向洪卷在中央。观战的人已看不清二人之间的身影,只看见一青一黄两道影子在大场上翻滚。
正在这时,忽听“仓”一声,大场上又涌现出一道白光,刀光寒气渐往外渗出,只听白光闪动之中,一声音朗朗送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潮,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搂玉宇,高楼不胜寒!……。“
慕容易脸色忽变,自言自语道:“难道向洪当真得到‘明月刀’绝学!?”
只听一片叮当声中,那声音继续稳稳传出:“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倚户,照无眼,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水道人面色凝重的对慕容易道:“听说明刀失传已久,想不到向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竟得到了这门武林绝学!”
慕容易却没有回答他这话,只是一脸关注的看着场中的决斗。
水道人又道:“沈笑南虽出自名门,但临场经验及功力火候都不及向洪,而且向洪有绝传多年的明月刀……”
成七听了他的话,却摇头道:“向洪不使明月刀则罢,一用明月刀则必输!“
水道人奇道:“这又为何?“
成七道:“你忘了昨天向洪与沈笑南已义结金兰,而且沈笑南像极了向洪的弟弟向永!”
水道人再问:“那又怎样?”
成七道:“相传,明月刀是当年一位武林前辈为纪他的弟弟时创下的,据说这趟刀刚好二十招。从苏东坡怀弟的那厥水调歌头取意,词中每一句,便是刀法中一招的招数,所以如果我猜得不错,向洪就要败在“但愿人长久”这招上。
水道人道:“我们不妨看一看。”
只见向洪第一遍歌决已完,第二遍正。语气凄瑟绵长,让人忍不住为之掉泪。
第二遍已至: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成七与水道人见马上要至“但愿人长久”一招,忍不住全力倾听,果然向洪缓缓出那句:“但愿人长久……”
向洪刚到“人”字时,声音及刀光忽断,就看见向洪手捂胸口缓缓退下,鲜血不断从手指间涌出。这一结局,是成七预料到了的,但果然应验了的时候,所有的人还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
只见向洪咳嗽了两声,嘴角上便马上有鲜血流出!然后向洪才吃力的道:“是……是兄弟胜了。”
沈笑南一下跑过来抱住向洪,大声道:“大哥,大哥,你为何要如此?”
向洪勉强战立,苦笑着摇头,道:“傻兄弟,大哥又不会……不会死,看你这样子……”
沈笑南呜咽道:“可……可是……大哥,我……我……”
向洪见他模样,正要安慰几句,突然,向洪脸色陡变,过了半响,才一脸痛苦的道:“只……只是……你……你为……为什么……要在刀上喂毒?”
沈笑南闻言大惊,道:“大哥!我的刀上没有毒,你……你怎么啦?”
向洪痛苦的伸手摸了摸沈笑南的脸,最后道:“你……你自己保重,大……大哥去了。”然后向洪就一脸灰青,就慢慢往后倒了过去,只是幸好他在沈笑南的怀里,也没有倒在地上,就那样在沈笑南怀里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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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变故,显然是所有的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正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人群中忽冲出一蒙面人,几步抢到沈笑南面前,一抱抢过向洪,抱起向洪排开众人就往外走。
沈笑南一下飞身过来,挡住那人,道:“你是谁?干吗抱走我大哥?”
那人停了下来,盯了沈笑南一眼,眼睛里锥子般的光芒就射了出来,冷冷道:“你真让我感到耻辱,你还有什么脸面叫他大哥?”
沈笑南一怔。
那蒙面人却已抱起向洪的尸体排开众人往外走去。
慕容易还愣在那里,见那人就要走远了,才忽然大声道:“快!快截住那人!”
他一声令下,便马上有人起声准备去追。
沈笑南忽一下越众而起,挡在准备去追的人前面,大声喝道:“站住!谁也不许追!”
众人见他一脸凶色,想追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沈笑南大声道:“谁敢追上去,我就杀了他!”
众人停下了脚步,没有一人敢再追一步。
慕容易忽道:“那人是谁?”
沈笑南没有回答,慢慢转过身,盯着慕容易缓缓道:“是谁往我的刀上下了毒?”
慕容易见沈笑南脸色铁青,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道:“沈兄弟,请你冷静,我会查出那人的。”
沈笑南慢慢朝慕容易走过去,大声道:“是不是你下的毒?”
慕容易摇头道:“不是,不是,向大侠也是我的朋友,我……我怎会下毒害他?”
沈笑南凄凉地笑了一下,森然道:“三天之内你若查不出凶手,我定杀得慕容易鸡犬不留!”
正在这时,忽有一人突然掩面朝外跑去,慕容易忙大声道:“兰心,兰心!你要到哪里去?”
沈笑南刚才都还气势汹汹的,但看到慕容兰心跑出去,忙一个飞身,截住慕容兰心道:“心妹,你要到哪里去?”
只见慕容兰心泪水从脸上流下,道:“我到哪里去你管不着,告诉你,就算你今天能胜了向大侠,我有一天还是会找出战胜你的人,你永远别想当天下第一!”
说着忽然掩面朝外跑去。
沈笑南望着慕容兰心的背影喃喃道:“心妹……”
第七章 慕容兰心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鱼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墙上挂着一幅立轴。
立轴上写的就是这首诗。
全书以苍劲、枯涩之笔书之,线条有粗有细,结构正欹搭配,用墨润枯相间。整幅作品雄峻多变,笔力苍健。
这是一家酒馆,酒馆不大,但也不小,居然有雅座。
沈笑南现在就坐在雅座里。
但只有他一人,他的桌上放了他的刀,有一个酒壶,却没有下酒菜,他就一个人在那里慢慢的喝酒。
沈笑南第十杯酒已下肚。
他一个人坐在雅座里,目光呆滞。
今天已是最后一天,如果慕容易在今天还找不出在他刀上喂毒的凶手,他今夜就要杀了慕容家族。
虽然他知道,以他一个人之力要铲平慕容家族,未免是痴人说梦,但他还是要去。
所以他一口饮下第十一杯酒后,就毅然站起身朝慕容家走去。
街上的风很冷。
沈笑南的头脑却渐渐清醒。
但这却不是他愿意的,他不想自己清醒,每当他的头脑一清醒,他就非常痛苦,他就不能原谅自己!
向洪是他的结义兄长,而他却杀了他。
街上已没有人。
深秋的夜,难免有一种萧索的味道。
慕容家族的大门前,这时站了一人,一个老人,这人象一尊雕塑,夜风掀起他的衣裳,吹动他的胡须,他都没有动。
他已在这里站了五个时辰,他的眼睛默然的望着远方。
这时街上突有一匹马急驰而来,奔至那人跟前。“吁”的一声,那马几乎立了起来,但也马上就停了下来。
马上乘客头戴斗笠,身着黑衣。
那人见到慕容家门口站的那人后,迅速下马,躬身道:“姑苏慕容家族第十一代第子慕容根向族长禀到。”
那人不语,依然默然的望着远方。
不一会儿,忽又有两骑犍马急弛而来,奔至那人跟前,并不下马,从身后拿出一个大灯笼,点亮中间的蜡烛,然后两人同时从马上一飞而起,稳稳的将两个灯笼挂在大门边的旗杆上。
只见烛光闪动,依稀映出“姑苏慕容”四字。然后两人又飞身而下,并排给那老人跪下,口中道:“姑苏慕容外家第子徐飞龙,侯跃虎前来向庄主报道。”
那老人依然没有改变神色。
这时就看见长街上,一人坚定的向这走来。
谁?
沈笑南!
一双修长的手稳稳的握着他手中的刀。
沈笑南走到那人面前,停步,冷漠的道:“那人没有找出来?“
那老人摇头,他就是姑苏慕容家族的这代族长慕容易。
只见慕容易的脸上有一丝悲哀。
慕容家世代创下的家业,眼见就要毁于一旦!就要毁在他的手里。
慕容易凄凉的笑了一下,苦涩的道:“在你下手之前,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坐在一起喝一杯酒?”
沈笑南眼光漠然。他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
慕容易见他不说话,惨笑了一下,道:“虽然我们是朋友,但的确是我对不住你,事已至今,我还有什么好说?”说罢长长叹了一口气,才惨然道:“你动手吧,我已下令,凡是慕容家的人都不准抵抗,你可以从大门开始往里面杀,慕容家族共有五百四十九人,你数到这个数时便可以收刀了。”
沈笑南的刀就在他的手里,他左手握着刀。手上的青筋开始暴起。沈笑南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慕容根忽然跪下,道:“沈大侠,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天在你的刀上喂毒的是我,你要杀就杀我吧。”
大门里面陆续有人走出。
沈笑南的右手已扶在刀柄上,握住了刀把。
正在这时,徐飞龙与候跃虎突然跪下道:“三天前,慕容根正在镇江,他是不凶手,真正的凶手是我们二人,你要杀就杀我们吧。”
只见后面人影闪动,又有无数人跪下,纷纷道:“凶手是我们,你来杀我们吧。”
沈笑南的心开始动摇,他为这群汉子折服。
但他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他冷冷道:“如果查不出凶手,我决不会收刀的,但我答应你,我们可以最后再坐到一起喝一杯酒,因为我们毕竟是朋友!至少……至少曾经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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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很苦、很涩。
沈笑南又喝了五杯。
慕容易道:“一个男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笑南呐呐道:“不知道。”
慕容易道:“信用。”
信用是什么?就是说话算话!
慕容易接着道:“所以你一定要实现你的话,杀慕容世家一个鸡犬不留,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也一心要成全你的信用。”
沈笑南无语。
慕容易道:“但在我死之前,请你也成全我的信用。”
沈笑南依然没有说话。
慕容华易忽道:“我曾记得我对你说过,要把家妹嫁给你的。”
沈笑南记得,慕容易以前的确这么对他说过。
慕容易道:“所以,今夜,我就正式将她托付给你。虽然她没有在这里听到这句话,但我可以替她作主,自今夜起,她就是你沈家的人了。”
沈笑南有些痛苦,他的确很喜欢慕容兰心,但他没有想到用这种方式得到她。
慕容易接着道:“她嫁给了你以后,她就是沈家的人了,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再与慕容家没有一丝牵连了。”
沈笑南明白慕容易的意思。
因为慕容易现在能为慕容家留下的唯一一个人就是慕容兰心,沈笑南忽有些同情慕容易。慕容易曾经是他的好朋友,但现在……
慕容易又道:“我记得你刚才在大门那里说过,我们是朋友,虽然也许是曾经的朋友,但作为朋友,我愿成全你的信用,不知你愿不愿成全我的信用?”
沈笑南默然无语。
人世间这种令人钦佩的友谊实在太少了。
慕容易这种朋友也太少了,而沈笑南却马上要杀了他!
这是不是有些无情,有些残酷?
沈知南不知道。
慕容易道:“新房就是你原来住的那间屋子,我等你进了洞房,然后出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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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笑南知道,慕容易其实用不着这样做的。
以沈笑南一个人绝对杀不了慕容世家一个鸡犬不留的。
慕容易既自称天下刀法第二,想必刀下的功夫不弱,如果再加上慕容家其他人的力量,杀沈笑南也不是很难的。
但慕容易却愿意引劲就戮!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笑南没弄清楚,难道真象慕容易所说:“为了成全朋友们的信用?”
不管怎样,他还是走进了洞房。
房屋被布置一新,门上还贴了斗大的一个喜字。但整个房间与庄园里却看不到喜庆的气氛。
沈笑南推开门。
门外秋风瑟瑟,杀气阵阵。
然而屋里却张灯结彩,烛影轻摇。
慕容兰心就盖着红盖头坐在床沿上。两个丫环小红、小玉站在两边,看见沈笑南进门,过来道了一个万福:“给新姑爷请安。”
沈笑南点了点头,道:“你们出去吧。”
二人应声出门,小红转身关上了房门。
沈笑南过去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在慕容兰心面前,默默无语。
“你来了?”是慕容兰心的声音。
沈笑南点头,但他知道慕容兰心看不见,所以干涩的道:“是。”
慕容兰心道:“你杀了大哥?”
沈笑南又艰难的摇头道:“没有。”
慕容兰心道:“你准备一会出去杀了他?”
沈笑南没有说话,他的确不知道他待会儿走出此屋后他该怎么做。
是杀?还是不杀?
沈笑南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