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世上恐怕也就此地尚存这两只物事了,杀了也觉得怪可惜的。如今已去了一只,以后少不得也把另一只杀了,恐怕以后我们的后辈只能传其闻而未见其形了。”说罢又是叹了声气,三人皆沉默无语。
在老刘头咕噜咕噜的水烟筒声中,三人各怀心事沉默良久,老刘头首先打破沉默道:“阳小兄弟,老汉倒有一事不明,就算老汉多嘴问一句吧?你去除那魃魈,去也就去了,为何硬拉上这个甚事都不懂的小师弟?”
阳有仪摇着手中的酒壶道:“呵呵,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见他整日没个正形,吊儿郎当的,就想带他去磨练磨练罢了。”
凌云霄听了面上不禁一红,正要答话,那老刘头已道:“你也忒鲁莽了,若是寻常事物也就罢了,这千年妖物可不好惹,弄不好就没了性命,你带着他这步棋行得可真太凶险了。”
阳有仪望着凌云霄愧疚道:“老前辈教训得是,的确是晚辈考虑欠妥了。”
凌云霄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师哥这也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再说了,若没有今夜的经历,我估计这辈子也无缘相见魃魈的真容了,岂不抱憾终身!”
老刘头笑了笑,将水烟筒火熄了,站起身来行至门口,望着东边喃喃道:“天又要亮了。”
凌云霄猛一拍额头,道:“哎呀!忘了忘了,我还要去找那胖子掌柜,叫他寻人帮我去抬那棺材回来。”说罢起身就想走。
老刘头头也不回道:“那棺材那么沉,既然不好抬,为何不寻思另一法子呢?”
阳有仪“哦?”了一声,道:“望老前辈不吝相告!”
老刘头道:“乱葬岗本就是极阴之地,岂不是比义庄更好?”
阳有仪沉思片刻,道:“老前辈意思是……?”
老刘头接道:“棺材不好抬,赶尸还是好赶的。”言毕和阳有仪两人同声笑了起来。
凌云霄正不明所以间,阳有仪道:“你去找那岑掌柜寻些人,带了挖坑的器具,今日午时随我俩一起去乱葬岗寻个方位,挖个大坑。”凌云霄恍然大悟,应了声忙忙去了。
岑掌柜一听又要去乱葬岗,面色极不自然道:“人倒没问题,要多少给多少,都是挖坑的好手,凌小哥,你看鄙人……?”
凌云霄嘿嘿一笑,道:“你想去?”
岑掌柜忙忙摇手道:“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是……”
凌云霄在他那隆起的将军肚上轻捶一拳道:“别是不是的了,咱两兄弟谁跟谁啊,你那点花花肠子谁不知道,我这人很通情达理的,你嘛,今儿就不用去了。”
岑掌柜大喜,拉起凌云霄就走。
凌云霄不解道:“拉我去哪?”
岑掌柜便拽着他的胳膊边答道:“喝酒去啊!”
凌云霄手一抬,挣脱了岑掌柜的手,道:“这个酒嘛,先免了,记着数,等我回来补上。”说着转身哼着小调朝西街自家行去,行不到两步又停下来道:“记着啊,午时,把人给找齐了。哦,还有,帮我备着两只会打鸣的大公鸡,还有一只黑狗,我从乱葬岗回来后便跟你来取,莫要忘了。”说罢继续哼着小调一步三摇的走了。
只留下岑掌柜一头雾水的愣在原地,喃喃道:“咦?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不好酒了?而且要我备那些物事干甚?”
第六章 荒岗血斗(一)
午时,乱葬岗。
哥俩随众人回到镇里后,阳有仪自去那义庄寻老刘头商量夜里的诸多物事。凌云霄与阳有仪分开后便急急找那岑掌柜而来,岑掌柜早就按他的吩咐将鸡狗备齐了,一见着凌云霄,便呼人取了出来交给了他。凌云霄自是装腔作势掏钱要买,岑掌柜哪里敢收,两人互相推诿一番后凌云霄也不客气拿上鸡拉着狗朝义庄去了。
夜深人静,荒郊野外。
老刘头吸着水烟筒当前引路,黑夜中只看到他那一闪一灭的星星烟火。阳有仪手持摄魂铃行在正中,边走边摇,铃声与那尸的尸跳声相互交映,响彻夜空。唯有行在最后的凌云霄最愁眉苦脸,肩上前后各挂着一只大公鸡,手上仍牵拉着一只大黑狗,两只鸡翅膀扑棱扑棱地拍个不停,不停扇在他面上刮得甚是生痛,手里的黑狗也不听话,走一时停一时的,叫他着实拉得吃力万分。
三人一尸在夜幕中行了甚久,又绕过了一道山坳,远远便呈现出一座黑乎乎的大山来,正是乱葬岗到了。
到了岗上,寻了那埋棺之处,凌云霄解下那两只让他一路吃尽苦头的公鸡,又将栓绑黑狗的绳子系于自己右腕上,一屁股坐下地来,指着鸡狗骂道:“待爷爷休息够了,起来就宰杀了你们这几只畜牲当夜宵。”
老刘头围着坑沿转了转,沉声问阳有仪道:“都算好了?没出错吧?”
阳有仪点点头道:“决计错不了。”
老刘头望着那尸道:“那好,子时准时入土封棺,免得夜长梦多。”
阳有仪有些疑虑道:“老前辈,此法妥当么?”
老刘头摇头道:“肯定不行,不过也是当前眼下的唯一之法,先暂时封住再说,能拖一日是一日,等寻到那开棺之人再做计较。”
阳有仪正想答话,突见那老刘头嘘的一声,侧头听了听,悄声道:“有人上岗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阳有仪大惊,忙侧耳静听,果真山下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衣襟声,正朝岗上奔来。阳有仪惊疑道:“来的人不少,从脚步声中判断,这些人俱是武学高手,这深更半夜的,那么多高手来这乱葬岗有何计较?”
凌云霄急道:“莫不是来盗墓的?”
老刘头啐了他一口,道:“盗墓?此地一无皇亲国戚,二无达官显贵,不过是一寻常百姓家弃尸的荒坟地罢了,有啥好偷的?”
侧耳听了听,只觉得那些人众又近了些,便对阳有仪道:“眼瞧子时将至,不管那伙人来此有何目的,都不能让他们破了我等的事情,你去阻住他们,待我将此尸入土封棺了再说。”阳有仪点了点头,从地上拾起一把锄子,转身就朝来路奔去,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凌云霄急对那老刘头悄声问道:“老前辈,我干什么?”
老刘头掐指算了算时辰,对凌云霄道:“跟我待在一块,一会我自有吩咐!”
阳有仪奔了一阵,耳听对方声息已近,便寻了处所在藏匿了起来。不多时,便见数十名黑衣蒙面汉子手持利刃急步奔了上来,脚步虽急,落地却是无声,可见皆非泛泛之辈。阳有仪等他们行得近了,也不打话,从藏匿之处长身而出,举锄对着当前引路那人就是一戳。那人急奔当中,哪料到黑暗之中竟然有人设伏,猝不及防之下被戳了个正着,当下闷哼一声向后便倒,幸好阳有仪也意在阻人而非伤命,手下留了情,那人也只是痛晕过去罢了。
后边跟着众人一见有人设伏,前边那人倒下,也不只是死是活?只听呛呛啷啷兵刃声不断,已是四散开来,朝阳有仪围了上来。只听一苍老声音低声道:“不知是哪路朋友,在此阻碍我等兄弟的去路?”
阳有仪哈哈大笑道:“真是不巧得很,兄弟我也正在此山中办点正事,事情没有办完之前,各位朋友还是莫要上山为好,哈哈哈……。”笑声声震长空,震得山谷回响久久不绝。阳有仪有意显露这身精湛之极的内家功夫,意在恐吓那些人众能够知难而退,免去动手之苦。此法果然凑效,那些人见对手功力之高,已达震世骇俗的地步,若是动起手来,虽说自己这方人多势众,但也未必能讨得好去,一时之间也不禁犹豫不决起来。
就在阳有仪在山下与那干黑衣人正互相对峙之时,老刘头一算时辰,子时将至,赶忙令凌云霄杀鸡取血,然后将鸡血围着坑沿洒上几圈。他则蹲在一旁依依呀呀唱起咒语来,调声忽高忽低,阴阳怪气,黑夜静寂中听得甚是哀怨凄凉之极,凌云霄听着咒曲不禁连连打起了寒颤,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第六章(二)
那山下众人听到山上传来老刘头的咒曲之声,不由一阵马蚤动,那苍老声音急道:“这位大侠,在下等人的确有要事要办,还望大侠高抬贵手让路则可,日后定当备下重礼登门叩谢。”
那苍老声音道:“当真没得商量?”
苍老声音厉声道:“那好,别怪兄弟得罪了!”话声刚落,只见人丛中一黑影高高跃起,伸出右手五指如钩凌空便朝阳有仪面容抓来。
阳有仪喝了声:“来得好!”也不避让,将锄柄朝那手点去,正要点中那手之时,那人犹地缩回了手,身在半空中伸出左脚踢向阳有仪,阳有仪只感劲风扑面,便知此脚甚为凌厉。眼瞧那腿便要踢到面门之上,阳有仪朝后避了一步,右脚猛地向上一踢,正中那脚的小腿肚子处,阳有仪此脚力道甚大,直把那人在半空中踢得翻了个筋斗,啊的一声中已远远摔将出去,直摔到那些黑衣人的身后去了。
阳有仪拍了拍手懒洋洋道:“你们还要上去么?”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只见此人才一合之数便将己方领头之人摔得个半死不活的,可见其武艺之高绝,个个手里握着兵刃却再也无人敢出声,一时之间又重变回到方才的对峙之势。
凌云霄好不容易等到那老刘头唱罢,便牵拉着那黑狗来到坑旁。老刘头行至黑狗旁从怀中取出一瓷碗,也不见着他有何动作便听那狗哀鸣一声,喉中喷涌出一股血来,老刘头半蹲着一手提着狗脖一手拿着瓷碗,待碗中血满了立起身来,一脚就把那狗身给踢飞了。凌云霄在正自旁看得出神,忽觉身旁有异,黑暗中传来阵阵脚步声和喘息声,转首一看,只见大批黑衣蒙面汉子已从北面那悬崖处爬了上来,正朝这边奔了过来。
凌云霄大惊之下,忙对老刘头喊道:“老前辈,有人从这边上来了。”
老刘头右手持瓷碗,左手正从怀中抽出一叠纸符来,听到凌云霄叫唤,头也不回自顾围着坑沿打转道:“你去阻他们一阻,莫让他们过来坏了事。”
凌云霄应了,也拾了把锄子,朝那些黑衣汉子奔了过去,才奔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急道:“老前辈,这乱葬岗地势极宽,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从哪里抵挡?”
老刘头急骂道:“你个小驴脑子,退回到那尸处,守着那尸就是了,这些人估摸着就是奔那尸来的。”
凌云霄一听之下赶忙又朝回跑,到了那尸旁手持锄柄侧耳静听那些脚步声凝神戒备着。其实凌云霄本身功力不弱,若放到江湖中绝对也是一个顶尖好手,只是道法修为就差了很多了,和他自身的武功修为根本就不成正比,而且他还有个怪毛病,那就是一到无月的夜里就根本无法视物,基本和个瞎子没什么差别。所幸今夜有月,虽瞧得不大清楚,但至少依稀也能辨个明白大概。
山道上那些黑衣人眼见子时已过了大半,心知不能再犹豫,互相对瞧了下,举着兵刃就朝阳有仪扑来。阳有仪待众人近到身前,抡起锄子便对那些黑衣人扫去,只听乒呤乓啷声中,第一批涌将上前的黑衣人手中兵刃悉数被磕开,阳有仪一磕开了对方的兵刃,犹地突身闪入人群当中,用锄柄或切或打或点或挑,片刻之间便将第一批冲上的黑衣人全数打翻在地。只是黑衣人人数众多,方打下一批又呼得围上了一批,看来他们是志在上山了,至死方休。
山上此时也不轻松,甚至比山下更为凶险。山下阳有仪所处之地乃一羊肠小道,左侧紧贴山壁,右侧为一极为陡峭的斜坡,阳有仪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而山上凌云霄所处则是一片空旷荒地,既要守尸又要顾及老刘头的动作不被打断,当真守得是险象环生困难之极。那些黑衣人手底皆为不弱,围着凌云霄是乱劈乱砍,凌云霄在黑暗中瞧得不太真切,只凭耳朵判断兵刃来袭的方向,在尸兵和老刘头之间绕来转去,左挡右突,甚是狼狈不堪,心中暗暗叫苦,只盼那老刘头动作快些,又盼着大师兄快点解决山下之敌上山来援。
老刘头却甚是悠闲,在敌中犹如闲庭信步一般,不停绕着那坑打转,边转边念着咒文,那些黑衣人的刀刃明明就要砍在他身上,却又不知为何,皆是刀刀落空。斗了良久,只听一黑衣人沉声道:“别管那老头,全力攻那青年,一部分人抢上去把那尸面额上的镇尸符给撕了。”
凌云霄一听之下更是叫苦不迭,不由高声问老刘头道:“喂!我说,您老倒是快点啊,我要支持不住了。”他情急之下连老前辈三字都免了。
山下听到山上喊杀震天,双方也不由急了起来,黑衣人想尽全力往上攻与山上兵合一处,阳有仪则想速战速决解决掉山下之敌尽快回援。阳有仪方才还存有留情之心,伤敌不出全力,现在听到山上杀声阵阵却已是毫无顾忌了,当下尽施全力,只求能在短时之内全歼来犯之人。那些黑衣人也皆为如此想法,喊杀声中一个接一个拼尽全力涌向阳有仪,刀光霍霍中,阳有仪的身影在人丛中犹如鬼魅,闪来突去,出手踢腿招招式式迅捷有力,一出手必中,觉不空回。
在黑压压涌上的人群中,凌云霄呆在那尸旁一会低身闪避,一会高跃腾挪,手中锄子则是舞得密不透风,在与众人密如雨点的刀刃相击声中,噼哩啪啦火星四溅。身上也早被鲜血染得湿淋淋红通通的,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觉不能让人靠近了那具尸兵,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人靠近……!”
那边老刘头终于念完了咒文,也停下了转动的步伐,将手中黄符放入碗中狗血之中,只见火光一冒,碗中黄符皆烧为灰烬,溶入到狗血中黑糊糊的已不分彼此。老刘头双手举着狗血仰首对天,大喝了声:“呔!”
第六章(三)
凌云霄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围着尸兵周围不停地游斗,不求自保只求伤敌,身上不知已中了多少处伤,每动一步全身俱火辣辣疼得要命。他只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只是凭着胸中一股信念在勉力支撑着,不停的闪躲腾挪抵抗反击,他不知道他已经击杀了多少敌人,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继续支撑多久?
直到老刘头的一声“呔”以及一声摄魂铃的响起,天地间仿佛沉寂了下来。黑衣人暂停了疯狂的进攻,凌云霄顿时感觉压力骤减,喉间发痒,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单膝跪了下去,他的身子已经严重透支了。
黑衣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先前那发号施令的声音再起:“夺下那老头的铃铛,阻止他。”黑衣人开始向老刘头归涌而去,山崖上仍然不断攀涌上新的黑衣人……
阳有仪也开始感到有些吃力,昨夜与魃魈一战,伤痛未愈,如今又陷恶战之中,虽然将山道中的黑衣人已悉数杀光,但目光所及之处,山脚下仍源源不断有新的黑衣人涌了上来,他们是谁?所为何事?如此庞大的力量夜入乱葬岗,难道是为了血棺尸兵?阳有仪已无暇再想,山下的黑衣人已经赶到他面前,第二波攻击开始了。黑衣人虽然俱是好手,但论个人能力远远及不上阳有仪,对阳有仪完全够不上威胁,只是黑衣人悍不畏死的打法让阳有仪有些发怵,他们人多势众,杀都杀不尽,拖下去只能对自己不利,时间一长必定会力竭而亡。
一阵长啸自山脚下响起,啸声清亮高亢,啸声中只见一散发黑袍者踩着众黑衣人的肩头自下而上疾冲而来,来势极快,转瞬之间便到了阳有仪跟前,右脚一点所踩之人的肩部,借力凌空双脚连环腾腾腾便朝阳有仪面门踢来。阳有仪一退再退,那人出脚迅疾无比,在空中一腿接着一腿那是步步紧逼。阳有仪退无可退,身子突往下便倒,以左手撑地,双脚也朝着那人之腿连环踢去,只听扑扑扑数声,两人四脚已在空中互相对踢了十余腿,那人最后一脚踢出之后借力往后一退,踩着众黑衣人的肩头背着身子往下急退而去,瞬间就没了踪影。夜空中只留下那人一连串的长笑,山脚下远远传来他的话语:“过瘾过瘾!不打了,老子的腿好疼!”话语声中早去得远了。
这人来得快退得更快,阳有仪只觉得双腿隐隐作痛,心下暗暗惊道:“对方里竟然也有此人?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