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地招供:“我打人,可是没打架。
她飞扑过去,对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总共只出了两拳加两腿,还没眨眼就打完收工了。
唉唉,不痛快!真不痛快!
“师傅生金宝的气吗?”她很少说话时把音调压得这么低,带著少见的忧虑。
“我该生你的气吗?”
唔,有点冷飕飕的。
师傅明明就生气了,要不,也不会罚她站这么久。
咬咬唇,她偷偷瞄了眼身后的孩童们,虎子已经裹好伤、擦净脸,安稳地坐在位子上,而-旁有好几个孩子正对著她挤眉弄眼,还比出大姆指。
瞧来,虎子已经把她一个时辰前,在暗巷的“英勇事迹”宣传开来了。
年永春假咳了咳,众家孩童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练宇。
今早学堂里空了两个位子,他心中不禁纳闷,本以为两个孩子是睡过头了。可愈等愈心焦,连连向外张望,自己都不自觉,却没料及会见到金宝儿像抓小鸡般,把伤痕累累的虎子给拎进学堂。
一瞧,已心知肚明。
她又用自认为正确的手段解决事情,只图一时痛快,从未思虑后果。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手中朱砂笔继续批改学童的作业,他脸抬也没抬,任著窦金宝楞站在讲桌前。
“呃,嗯……好像错了。”她双手背在身后,绞著十指。
“错在何处?”
“错在……在、在……”奇怪啦!她到底错到哪里?谁好心一点告诉她吧。
久久不见回答,年永春心中长叹,知她认错仅是顺意敷衍。
唉,就不知这两年来他为她操过的心,比以往所有教过的孩子加起来还要多。
“师傅,金宝儿哪里错啦?”
要她编出违心之论,实在有违本性,头一甩,干脆挑明来问──
“那个朱大常很可恶耶,大欺小,恃强凌弱。咱儿亲眼见他们欺负虎子,怎能袖手旁观?!我阿爹说过,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周处都可以除三害,金宝儿当然也要除一害,金宝儿做得对!对得没边儿啦!”
“你可以赶来告诉师傅,让师傅出面。”
“有啥儿用?!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喂他们吃拳头干脆。窦金宝遇危急,岂有不打无退、讨救兵之理?”说到激动处,她两颊泛红,双掌握成小拳头。
忽然,“啪”地一响──
年永春放下朱砂笔,学堂里的孩子们跟著心惊肉跳,倒抽一口凉气。
“既然你认为师傅已无用处,再来这儿也是虚掷光阴。”口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神情一沉,黝黑的眼瞳看不见底,“你回去吧。”
心脏猛地抽了两下,窦金宝没来由地浑身发冶起来。
“……师傅,我、我不回去,我要上学堂。”
“另请高明吧,我教不了你了。”从来对著她笑的唇紧抿著,年永春幽幽地道完,重新拾起朱砂笔。
这感觉有点陌生,竟是……怒气?有多久不曾动怒了?
他以为自己的修为够高了,中正安舒,八风不动,能达轻灵沉著的境界,不意却受一个小姑娘考验。
他何以如此?!
是因她公然的言语顶撞,没把尊师重道放在眼里?!
还是经过两年来的潜移默化,他自以为能磨去她脾性中的棱棱角角,结果却一
如往昔?!
更或者,他不是气她,而是恼怒自己?!
他眉峰微拧,心中反覆思索著。
而窦金宝仍傻傻地瞪著那张好看的脸容,苹果脸上的红润慢慢退去,好一会儿才弄懂师傅话中的意思。
“师傅不教金宝儿了?师傅赶金宝儿走……”她念著,显然吓傻了。
而这下子,不只她,连坐在下边的孩童们也全都傻眼。
“师傅不要赶宝大、呃……金宝儿走,是、是虎子……全是因为我,余宝儿才和人打架的。”著急不已的虎子有义气的仗义执言。
没想到窦金宝一听,脾气跟著冲上来,胸口因呼吸加促激动起伏。她双眉飞扬,执拗地嚷道──
“不关虎子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揍了人,可不是打架。他们个个那坏,本该狠狠揍他们一顿,难道要放任他们欺负到死吗?!金宝儿没错!”
师傅为什么要这样罚她?!凭什么?!
她不服,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九死都不服!
是太震惊又太著急了,她咬著唇狠踢了桌脚出气,一时间根本忘记自己神力盖世,结果“轰”地一响──
讲桌应声而裂,年永春摆在上头的文房四宝和学生的作业,全在眨眼间散落一地。
想当然耳,后头的孩子们再次受到惊吓,几个年纪小的竟哭了出来。
年永春抬起头,静静盯著她,淡然言语──
“你也想揍我一顿出气吗?”
闻言,窦金宝小脸发白,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头闪动著可疑的水雾。
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师傅一直待她好,像阿爹、云姨,还有姊妹们那样,永远永远待她那么好,她下想伤害他的,这是如何的误会?!
“……我没有,我不会……”
此际──
“窦家小鬼,给老子我滚出来!”
学堂里乱,学堂外也好不到哪里去,粗野的叫嚣已清楚传了进来。
循声望去,被窦金宝两拳两腿“解决”的朱大常竟去而复返,还叫来九名“威武大武馆”的武师前来助阵。
这永春学堂在九江开办以来,还从没这般热闹过。
闻声叫阵,金宝的心头火是愈烧愈旺。
来得好哇!
她正愁没目标任她发泄,现下的她就想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最好是打死不偿命!
呜,可惜她的八角铜锤不在手中,往后,她都要将它们绑在腰间睡觉。
她猛地旋身欲出,右肩忽地落下一掌,一股劲道柔中带刚,不著痕迹地按住她。
咦?
“……师傅?”偏过小脸,窦金宝呐呐喊著。
年永春眉目深邃,沉声问:“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出去大开杀戒、以泄心头火呀!
心里如此呐喊,可瞧见师傅深幽幽的眼瞳,喜怒难测,窦金宝掀了掀唇竟是无声。
呜,师傅不要她、师傅赶她走、师傅不做她师傅了……呜,她好委屈……撇撇嘴,眼眶竟是红了。
年永春看著她,双目微眯,接著以右足足尖沾著些许翻洒的朱墨,迅捷在地上画了一圈。
“待在红圈中不许动,若是踏出一步,永远别喊我师傅。”
咦?这是何意思?
只要她乖乖罚站,师傅就不生她的气吗?是吗是吗?
她清亮的眼珠眨了眨,定定地望著他,想问,人已被他推进红圈当中。
“师傅?”她唤著,一只脚险些越过雷池,赶紧在半途硬生生地收将回来,只得焦急嚷著:“师傅不要出去!那些人是冲著我来的!他们不会讲理的,让我出去,师傅──”
年永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而对其他孩童道──
“全侍在里头不准出去。”
“师傅?!”窦金宝又唤,却已然来不及。
那素衫已翩然跨出学堂,只见他素袖轻挥,两旁的窗子“砰砰砰”连续三响,瞬间全关了起来。跟著又“砰”了一声,连大门也合上了。
“宝大,快把脚缩回去,你不可以出去啦!”一个孩童赶忙提点。
“师傅这回儿真被你惹毛了,你再不乖乖的,真要被师傅赶走的!”
呜,急死人、急死人了啦!
窦金宝扯著头发在原地打转,两边的发髻被扯坏一个,正松垮垮地垂下。
那“威武大武馆”的人仗著势头四处欺人,个个粗壮高大,师傅乃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该要如何应付?!肯定一拳就被打飞!
思绪转到这儿,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嗯……咦……唔……手无缚鸡之力吗?
那为什么刚刚师傅按住她的肩胛,她就没法往前冲呢?
而适才那一招“挥袖关窗”,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呵,她记起两年前九江大地震,她打走半截石梁,而另外半截似乎也是被师傅这么一挥,就自动改变了方向……
呜,疑问太多,她率直的大脑一时间没法应付,还是先保护师傅要紧。
“棒头!咱儿有任务派给你。”她冲著后头位子一个长相机灵的男孩大叫,“快从后墙那个小狗洞钻出去,到四海镳局找帮手来,就说……说永春学堂被五十余名的恶霸武师包围,窦金宝浴血奋战、身陷险境、宁死不屈、愈战愈勇,请我阿爹快来支援!”
第三章 春芽早发
窦大海没能来,因他今早出发走镳去了,来的却是九江四海一枝花,云小姨子是也。
输人不输阵,得到棒头的知会,窦家没跟出去走镳的大小姑娘和留守的众家镳师们,全都抄家伙跟上,团团围住永春学堂。
然,基本上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白走这一遭。
“呵呵呵,瞧来是白操心,原来咱们家的永春师傅是个练家子,两三下就把人摆平了。唉,还真是暧暧内含光,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呃……是深藏不露、深藏不露。”
学堂的门窗阻隔了视线,想起师傅警告的言语,窦金宝又不敢跨出红圈一步,根本瞧不见适才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威武大武馆的人要师傅滚一边去,别挡在前头碍事,师傅低低地不知说了什么,接著就砰砰磅磅一阵混乱,夹杂著粗暴的叫骂和凄惨的哀号,于此之间,似乎不断有人被击飞出去,还撞上了什么。
当四海镳局大批“援军”赶到时,混乱恰巧结束。
现下,外头响起那优美到了极处、又柔软到了极处的嗓音,窦金宝听在耳中,是熟得下能再熟,那正是他们家的云姨。
此时,大门终于被推开,年永春从容跨进,没理会跟在身后的大小姑娘们,只对著孩子们道──
“没事了,把窗子打开。今日放半天假,大家回去吧。”对于窦家众人的出现,他不想多问。
听到这番话,十几个孩子你看著我、我瞅著你,就算有疑问也不敢说,先是一、两个孩子开始收拾书本、纸笔,跟著全都乖乖动作、鱼贯地离开学堂,只除了窦金宝──
她的禁制令尚未解除。
“哟!快瞧呀,这不正是咱们家浴血奋战、宁死不屈、愈战愈勇的小金宝吗?”云姨优雅地绕过年永春,一手支腰,一手掐著窦金宝圆嘟嘟的嫩颊,笑得眼睛眯成细缝儿。“来,云姨疼一下。”
“疼疼疼,轻一点啦,云姨……”呜,根本是来看好戏的嘛。
“呵,咱们家的小金宝转性啦?外头有架可打,怎乖乖站在这儿了?”
窦来弟自年永春身后探出头来,窦家姑娘里她排行老三,窦金宝“小煞星”的封号便是出于她口中。
窦金宝脸蛋微红,偷偷觑了年永春一眼,后者俊容如常,眉眼淡淡收敛。
唔……好像有点儿生气,又好像没什么脾气;好像有点儿冷淡,又好像同寻常时候一般。
唉,苦恼苦恼,她真想知道师傅脑中转些什么哩。
这时,年永春身后又陆续冒出两颗挺相似的小头颅,两张可人的嘴同时笑开,一前一后地开口──
“小宝,我知道啰,你被咱们家的永春师傅罚站,待在红圈圈里,哪儿也不能去。”溜出去知会的棒头早将前因后果说清楚、讲明白了。
“这实在太神奇了,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哩!呵呵,咱们家的永春师傅真是厉害。”
“唔……”奇怪,师傅什么时候变成四海窦家的人了?
窦金宝心中的疑惑又添一桩,硬忍住没问。今天的她也真够窝囊,还被阿紫和阿男调侃一番,呜,幸好学堂的孩子都走光了,要不,她“宝大”的威信岂不毁于一旦?!
云姨捏够了她的嫩颊,双手习惯性地叉在腰上,凤眼调回年永春身上,笑道──
“既已太平无事,咱们就不打扰了。永春师傅不必担心,外头那些烂泥似地家伙就交给四海镳局处理,咱儿同‘威武大武馆’的朱大馆主有些交情,会顺道‘送’那个朱家大常公平回去的。”
瞧她说得真心诚意,可四海的人自是心知肚明,依她又娇又辣的脾性,九成九是去砸人家场子兴师问罪,那威武大武馆可得小心了。
年永春微微一笑,素袖拱手。“不送。”
“呵,那咱们家金宝儿您就多担待些,告辞了。”
“云姨?”
理也不理身旋身便走,不只云姨如此,窦家的姊妹们全对身后窦金宝那凄凉的呼唤充耳不闻,-个个潇洒离去。
透过门窗,瞧见众家镳师们将适才嚣张叫阵的大汉子扛上肩,那些人灰头土脸、全被震晕似地,也不知师傅用了什么手法。
待众人一去,学堂内外一下子清静了。
呜,没人替她求情,她还得困在这红里多久啊?!
可怜兮兮地眨著大眼,怕师傅生气、怕师傅赶她出永春学堂、怕师傅不对她笑,怕师傅这个、怕师傅那个的,她九江四海小金宝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呜,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这般地“委屈求全”。
“大家都走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年永春进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窦金宝内心正在自怜自艾,忽地听到他开口问话,吓了一大眺。
“……师傅没允,我不能跨出红。”
年永春微微扯唇,弯身收拾破裂的讲桌和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宝。
“师傅……”窦金宝望著他平静一如往常的侧颜,鼓起勇气道:“我、我对不起……金宝儿不是故意的。”
立起身躯,素衫沾上尘灰,他轻轻拂去,心中却响起无声叹息。
“师傅知道。”
“我心里头生气,一时间没能控制自己。师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也──”
“师傅知道。”
“──不会这样了。我永远听师傅的话,我从来没想伤害你的,师傅你知不知道?”一口气将话说完。
“我知道。”
咦?怎么答得这么干脆?
师傅不怪她了吗?
见那张好看的脸容展露出熟悉的淡笑,窦金宝心中的大石猛地落下,突然松懈的情绪如同洪水溃堤,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就觉心口和丹田涌上一股莫名热气。瞬间,她觉得眼眶好酸、鼻头也好酸,忍不住就哭出声来。
“师傅──呜呜……”
还管什么里、外的,她忽然扑去抱住他的腰,不太干净的小脸用力地埋进男子的素衫中。
不哭则已,一哭惊人,她边哭边嚷──
“呜哇──师傅,你不要生金宝儿的气,我不是故意踹坏桌子,也不是故意顶嘴的,我、我从来没想伤害你……师傅师傅,你不要不理我!呜呜呜……金宝儿一定不再乱发脾气,好不好师傅?!好不好?!”
年永春先是一怔,动也不动地任她拥抱,接著见她如此模样,内心软了一大丰,不禁又是长叹。
“师傅没有不理你。”抬起素袖,他爱怜地揉著她乱七八槽的头发。
“呜哇──”未料,她哭得更严重,继续茶毒他的衣衫。
“哭吧,哭响一点,这还是师傅头一回瞧你哭。九江四海的窦金宝也像三岁小娃一样号啕大哭,挺稀奇的,别太早结束。”
这带笑的话语,让窦金宝顿时止住了哭声,红通通的苹果脸终于打他腰上抬起──
“我十二岁了,是三岁的四倍,不是小娃儿。”
“若不是娃娃,会这么抱著人哭个没停吗?”说著,他摊开两只素袖。
一经提点,窦金宝微微怔然,这才发觉自己像八爪章鱼似地攀住师傅不放,还把他的衣衫当成巾帕子,眼泪鼻涕外加口水全大刺刺地住上头擦。
“哇!”大叫一声,她连忙跳开,原就通红的嫩颊热气直冒,眨著亮晶晶、水盈盈的大眼,口气无辜:“师、师师傅,咱儿帮你洗。咱、咱儿不是故意的啦……”
年永春被她的神情逗笑,这活宝,著实拿她没办法。
“师傅知道,没有怪你。”温厚的掌心摸了摸她的头。
呜,师傅又对她笑了,像春日里飘来散去的风,温温的、甜甜的,永远这么和煦。
吸吸鼻子,抬起手胡乱地拭掉颊上未干的泪痕,她冲著他笑问──
“师傅,你会武功对不对?”
他朗眉微挑,将一丝鬓发从容地拂向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