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仰面躺着,一手搂着明诚,拇指摩挲他的脸。明诚伏在他身边,用脸蹭他的手。他们处于寂静的孤岛中。四周是无言的海洋,安静,安全。
明诚忽然流泪。他粗暴地抹一把,越抹越多,越抹越多。明楼没看他,温柔地摩挲他。明诚鼻音浓重:“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人养啊。”明楼的右手抚摸明诚的脸,脖子,肩膀,确定他的温度,不是在雪中看到的虚像。
明楼昏了好几天,无知无觉。苍白消瘦,棱角分明的雕像,拒绝醒来。明诚以为他再也回不来,极度的疲惫终于带走他。
“大哥……我很害怕。”明诚含混地嘟囔,“你不要吓我。”
明楼直勾勾瞪天花板,突然笑:“抱歉。”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一点,照在两个人身上。这一点点的光也是抓不住的暖意,明楼左手微微抬起,仿佛托住阳光,猛地一攥。
明诚轻声道:“大哥?”
明楼拍拍床。他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人的位置,已经成为习惯。明诚脱了外衣,躺下。明楼摊开胳膊,让他枕着,顺势一翻身,把明诚整个地拥住,妥妥帖帖,安安稳稳。
“我决定还是说实话吧。”明楼亲吻明诚的头发,额头,鼻梁:“那段时间我很苦闷。我救不了国,也救不了民,找不到办法,找不到出路。我遇见你,你奄奄一息,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想救不了国与民,总算可以救一个幼童。我把你抱回家,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大姐一看……就明白了。”
明诚轻声道:“我知道的。”
飘着哥罗芳的声音在明楼胸腔里震动:“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才明白过来。我啊……救了我自己。”
明诚放松身体,搂住明楼的腰:“就是这个?”
明楼亲吻明诚的眼睛:“万幸有你。”
明诚用脸蹭明楼:“万幸有你。”
被子里面是明楼的体温。明楼体温偏高,非常舒适。明诚喜欢拥抱,喜欢温度,他惬意地靠在明楼怀里,两个人只剩对方。
已经很好了。明楼心想,已经很好了,不要贪心。这个人在他怀里,就可以了。
明诚在明楼怀里睡着,两个人相拥而眠,一直睡到入夜。明诚起床倒了热水,帮助明楼喝下去。明楼突然想起:“阿香呢?”
“睡了。我告诉阿香只要打扫卫生,不用管书房。可怜的姑娘,看到我的时候吓坏了。她以为我死了。”
明楼靠在床头,温和地看着明诚忙碌:“你这就回上海?”
明诚得意:“对啊,回上海。”
“家里……有任务?”
“有。周先生亲自给我下达的任务。”
明楼沉默,明诚嘿嘿笑:“大哥你嫉妒。”
“我从未见过他。”
明诚亲他一下:“会有机会的。很快。”
明楼的手指划过明诚的鼻梁,嘴唇,喉结,肩膀……他解开明诚的衬衣,虔诚地吻在可怖的疤上。
“痒。”明诚笑。
上海光复以后,军统搞了个创举:用汉女干抓汉女干。军统成立了上海司令部,周佛海挂帅。内部有个调查室,就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罗梦芗任副主任。周佛海和罗梦芗都巴不得明楼死,但拿不准戴笠什么意思。重庆的报纸又刊登了文化汉女干名录,戏曲汉女干名录,群情激奋,要求处决。
“这些报纸,倒比我更清楚谁是汉女干。”戴笠把报纸扔回书桌,“早不见他们‘激愤’。”
明诚直立在戴笠面前,目不斜视。
戴笠上下打量他:“延安怎么样?”
明诚面无表情:“我被甄别,还算幸运,皮肉苦吃得少,只是挨骂。”
“共产党相信你了?”
“他们把召回的地下党游街,军统中统潜伏人员成批暴露,除我之外无人可用。”
戴笠似笑非笑:“明楼上报毒蛇变成单人代号,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明诚的表情瞬间略略变色,很快收回:“计划是从虹口往重庆跑,没说要开枪。”
“他差点打死你。”
“他以为他打死了我。”
“昨天回明公馆,感觉怎么样?”
明诚似笑非笑:“我们兄弟,叙旧。”
“明长官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但党国有可能借重他。要有数。”
“是。”
戴笠打量明诚,打量半天:“欢迎回来,诚先生。”
明诚立正:“为党国效力,为军统效力!”
十月初,戴笠在丽都酒店设酒会。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年跑去重庆的富商想回上海,需要四处打点。当年留在上海的巨贾,害怕被打成汉女干,接收官员轮番上门敲诈。都是认识的,觥筹交错中,恍若隔世。八年前迁都重庆,八年后抗战胜利,根本……没变化。
明楼自己站着。
钱王的风光不再,重庆的接收大员第一个抄的就是明家。除了明公馆还留着,明家资产一点不剩,苏州明园都充公。明楼在伪政府里任职,重庆报纸天天刊登各界汉女干名录,政界商界文艺界,第一版里就有明楼。
这个敏感时刻实在是没人敢沾他。
明长官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他自己站着,微笑品酒。西装在他身上犹如披挂,他是沙场上决定生死的将军。他站在人群里,玉蕴辉山,渊渟岳峙。
丽都酒店大门外一阵喧哗,涟漪的窃窃私语荡漾开,嗡嗡嗡的。视线四面八方集中到明楼身上。
诚先生没死。
诚先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