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我知道了。搞资料容易。你立泰银行里那些人都是老手,你随便用吧,不用再问我。”
明楼微笑:“谢谢。”
周佛海简直能看到明楼的毒牙。他长长一叹。也算准备一条后路,日本的确拖不起美国。国军胜不了日军,美军还打不过日军么!
崔主任离沪,说是要去昆明。昆明一边物资堆积,一边供应困难,整个重庆物价飞涨。崔主任想嘲讽自己几句,到底没说出来。明楼和他相对无言,最后也只是拍一拍对方的胳膊。
“总有一天……吧。”崔主任说。
上海的日语新闻,广播报纸,铺天盖地报导日军辉煌的战绩。一号作战计划执行顺利,拿下整个支那指日可待。不光有日语,还有中文翻译。明楼摸着胸前不存在的怀表,静静听中文广播员夹着嗓子用甜腻的声音报告日本空军五月六月两个月之间轰炸昆明飞机场,炸毁物资,炸死驻军的累累硕果。
明楼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他不能在纸上写任何字,只能看着白纸默默地想。他需要上报军统,明诚死亡。
毒蛇,正式成为单人代号。
可是,我想你。
第139章
公元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晚,盟国空军第一次空袭上海。
主要目标:日军军事设施。
炸裂的火光烧穿天边,威严的夜色优雅的鸿雁高歌盘旋。炸弹怒吼着切割空气与风,坠落,爆炸,一下一下。
整个明公馆没有开灯,远处地平线燃烧着比喻的霞光,闪烁不定,不是真正的朝阳。明楼坐在书房里,落地窗外交错的明暗镌刻着他的身形。他沉进寂静的黑暗,浮出喧嚣的光明。
明楼闭着眼睛欣赏。这一声,是炸哪里。那一声,是炸哪里。
他仔细回忆,明诚美好的手正在绘制的军事地图。青瓷小组奋战几个月,所以迎来这一场盛大的狂欢。小青瓷,也领导小组,做成了一件伟大的事。
明楼对着黑暗,轻声道:“亲爱的,我想跟你跳支舞。”
他起身,绕过书桌,站在屋子中央,微微鞠躬,举起双手,抱住遥远的爱人,好像摸得到爱人的温度。明楼慢慢地走,旋转,寂寥的姿势模拟着情人之间的亲昵,窗外灼烧明灭的火光描画他孤单的影子,轰炸声一直未止。
明楼一个人的影子,静待真正的日出。
六月九日,同一天,中外记者团抵达延安。
明教员提前一个月就被抽去做准备。他能熟练使用四国语言,还能玩好几种乐器,突然被领导看重。这一个月主要是把翻译们叫到一起加强思想建设,端正态度。刚刚从豫西俘获一支国民党军乐队,配置还挺全。之前搞运动搞得太狠,懂音乐的知识分子大多被折磨得半死,要么出不了门要么让人放心不下。既然明教员能看懂五线谱,所以迎宾乐的事情一并让他负责。
明教员心想,在家里的时候每次弹钢琴大姐都恨不得敲死我,现在也能算“一技傍身”了。
他借到一副大黑眼镜框。没眼镜片,少个腿,用绳绑着吊在耳朵上。这么一戴,遮了他大半个脸去。白衬衣,裤子,布鞋,清清爽爽。明教员还要突击教授一些年轻军官跳交谊舞。大家腼腆,男女跳实在是放不开,于是分成两组,男的和男的练习,女的和女的练习。
“其实抱着走就可以了。记住,千万,别踩脚。”明教员拿根筷子指挥节拍,“一二三四走——”
姑娘们笑成一团,红着脸,亮闪闪看明教员。
“明教员,我们不会呀。你教我们呀。”
明教员疑惑:“我不是正在教你们……”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愣神,然后笑。他最喜欢大笑,可是现在一笑就要咳嗽,只能尽量斯文。
明教员正色:“男的都给我站过来。我教你们如何向女士邀舞。要有礼貌,要有风度,别给我丢脸!”
军官们嘻嘻哈哈凑上去,欣赏明教员背着左手,深情款款对着空气鞠躬,伸右手:“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么?”
军官们跟着鞠躬,喊口号一样跟着喊:“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么?”
姑娘们笑得更大声。明教员一挥手:“现在,男士去邀请舞伴。邀请不上的,正式舞会上没有舞伴。”
军官们机械地模仿明教员鞠躬伸手,伸向心仪的姑娘。
男士多女士少,邀请不到舞伴的军官只好互相抱着跳舞,谁也不跳女步,就踩对方的脚。
明教员笑着笑着想起来,当年明楼教他跳舞。明楼跳女步,拖着他踉踉跄跄。一个园子,春暖花开。
中外记者团到达这一天,明教员没有出现。
延安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他是个美好的梦境,夜半来,天明去。很多人会想念他,永远捉不住他。
中外记者团的到来是外界对延安封锁松动的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美军观察组正在筹备,预计八月份从重庆出发。日军的一号作战令国军溃败连连,长沙陷落。史迪威和蒋委员长几乎水火不容。史迪威完全怀疑国军高层的作战指挥水平,并且对蒋政府非常失望。他主张给予西北共军足够的供应,联合抗日,并且一力促成美军观察组到延安。这个使团又称为“迪克西使团”——简直是一根鱼刺扎在蒋委员长喉咙里。国共双方都很清楚,日本败退是必然的,日本滚蛋之后呢?
上海被盟军轰炸,第二天繁华依旧。整个中国的人出生于战乱,死亡于战乱,大家都很习惯。上海市中心都被国民党空军误炸死伤两千人,没多久就恢复过来。上海有一点野蛮的生命力,被摧毁,被轰炸,也不低头。南京路,外滩的霓虹灯,没有熄灭过,流光溢彩地跟天对峙。
应该佩服杂草一样的中国人,顽强地生存,顽强地娱乐。被轰炸第二天,照样顽强地跳舞。六月开始正是外滩各个大饭店开始“屋顶花园”的季节,露天的楼顶打扮成舞场,凉风习习,踩着星辰,狂妄自大地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