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着塞给明教员一枚鸡蛋。鸡蛋在这里不是食物,是珍贵的药材,贫穷的人们唯一可以企及的奢侈补品。她们很同情背井离乡的明教员,甚至有点可怜他。
“晚上我给你端一碗烩菜来。”胖婶儿拍拍明教员的手,“过年要吃饱,往下一年不挨饿。”
明教员就着煤油灯写教案。煤油灯也是奢侈,特别供给教员们。写着写着门外有动静,明教员披着大棉袄出去一看,一群老头子往外走。老头子们敬重知识分子,因此和明教员很客气:“教员,我们上山去品天。”
明教员连忙回去提煤油灯:“我有灯,咱们一起走,山上黑。”
他过年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风俗,除夕夜老人睡不着,出门上山“品天”,依据春节第一次日出判断下一年是不是风调雨顺。
明教员第一次真正地在山上看到农历春节初升的朝阳。他以为每天的日出都一样,升起,落下,周而复始。他低估阳光在黑暗之后带来的力量。站在山顶上等到太阳冲破地平线的一刻,酷寒,恐惧,疲惫,烟消云散。
明教员对着照彻苍穹晓天的温暖光线潸然。
几十亿年,太阳俯视地面上的生灵,地面上的生灵仰望太阳。温暖,光明,希望,一瞬间明教员对太阳充满感激。感谢阳光每天的到来,感谢太阳,终不失约。
一边的老人在计算年景,宽慰明教员:“书读得多,眼泪就多。”
明教员抽鼻子:“今年的年景,好吗?”
老头子乐呵呵:“好呢,好着呢。”
公元一九四四年,春天到来。
赵卉林做好准备日本人要抓他。七十六号,哦政治保卫局的一个叫什么涩谷的把他请去,很礼貌地问了几个问题。赵卉林特地沐浴更衣,穿着最好的西装,并且下定牺牲决心。谁知道被叫去问了几句话就回来,自己坐在办公室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后怕。
中岛信一询问涩谷调查结论,涩谷机械回答:“赵卉林和明诚长得很像,经调查两个人没有亲缘关系。明诚住院期间很激动,一口咬定明楼是军统中统地下党,让中井队长去抓他。我个人认为可信度不高,他是要自保。明诚失踪两个原因,他觉得明楼要杀他,自己逃跑。明楼杀了他。”
中岛信一疲惫:“不要调查了。做点其他更有用的事吧。”
“是。”
杜镛飞重庆洽谈的结果,不光上海,北平也参与贸易。贸易之前的各项事宜需要谈妥,北平上海都要派人。和明长官接洽的崔主任再次来到上海,见到明长官。四月的春风柔软地欢迎崔主任回家,崔主任轻叹:“上海,春天了。”
明长官与他握手:“好久不见。”
崔主任笑:“你是不是失望?方行长去北平了。”
明长官拍崔主任肩膀:“哪儿的话。”
崔主任很沉醉:“春天是个好季节。”
“是呀。”
开春所有人都得参加劳动,明教员修长的手指握着锄头怎么都使不上劲。哪儿飘来的女声在唱歌,婉转的曲调直白的内容,唱得明教员脸红脖子粗。
明教员脸瓷白瓷白,红起来特别好看,旁人看着他乐。明教员很能吃苦,就是干活找不到准头。
“你不好意思个啥?还没娶亲是吧。”
明教员低着头不吭声。
“娶亲都一样。拉手手亲口口。”
明教员忍不住笑:“哦。”
“来来来,我教你酸曲。”
明教员一想也行,回去对着明楼唱拉手手亲口口,看看他是什么脸色。
明教员很勤奋,一边干活一边跟着吼。直白的词儿很痛快,关于牵挂,鬮合,高ch,快乐,还有,爱情。
明教员苦中作乐:思念,在春天里发芽,就叫思春。
这一年的春天,重庆物价飞涨,美国援华物资在昆明堆积,方行长一家到达北平,承德走私线的负责人正要动身,崔主任抵沪尽职尽责,明长官走在街上,回头一望。
有人呼唤他。
他笑一笑。
明长官想象自己有一块怀表,怀表里面装着他爱人的照片。他按一按心脏的地方,怀表就在那里放着,满足而快乐。
汪兆铭滚去日本做手术,南京政府眼看要玩完。明长官感受到了春天的欣欣向荣,他抚摸虚无的怀表,对遥远的爱人用大提琴共振的嗓音轻声道:“我背了许多法文诗。等你回来,我背给你听。”
我生我死,我的爱人。
第138章
开了春的延安不再是沉郁的土灰色,热火朝天的生命用绿色宣告自己到来。大家忙着春耕播种,开什么什么“大会”都抓不到观众。春天不使劲就没吃的,老百姓最明白。有些脑子烧了一冬天的,春天反而冷静下来。
明教员坐在山坡上,拉手风琴。七里铺唯一的乐器,破破烂烂不能用了的。明教员花了几天时间修好,优雅的音乐在簧片上姓感地震颤,像他华丽的嗓音,代替他低沉多情地咏叹。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经常来听。趴在明教员身边,听得很入神。明教员时常帮他擤鼻涕,擤鼻涕时他也是严肃而投入的。他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明教员修长的手指舞蹈,潇洒演奏苏联民歌。苏联民歌一贯飘着烈酒浸泡玫瑰的忧伤气息,听得小男孩也忧伤。
“教员你有相好的么。”
明教员没忍住笑出声:“怎么这么问。”
“我娘说人一骚情就是在想相好的。”
“有啊。有相好的。他在很远的上海。”
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搓弄杂草:“上海是不是很漂亮。”
“很漂亮。”
“它在哪个方向?”
明教员抱着手风琴,伸手一比划:“在东方,我前方。”
小男孩点头:“所以你是在给你相好的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