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瞪着眼听了半天,起床换衣服。他站在房间门口往外看。明诚系着围裙出来进去忙忙碌碌,抬头看到他:“刷牙洗脸去。家里什么都没有,你是靠什么活着的?昨天晚上我回来打扫,到处是灰。”
“我打扫过的。”
“我不知道你?扫个地敷衍了事。”
明楼洗漱完毕,优雅地坐下,慢条斯理吃一顿热的早餐。
明诚闪闪地看他:“怎么样?丢手艺了吗?好久没做,鸡蛋起锅慢了,好像有点老。”
明楼尽量保持形象地大嚼大吞。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叹气:“也就你能顺着我讲究,阿香都不干呢。”
明诚乐呵呵:“我愿意。”
明楼对他笑,把一桌子东西全吃掉。吃完早饭明楼要去上班,他拄着文明杖,站在玄关。
“我……上班去了。”
明诚端着盘子碗去厨房洗,笑得眼睛弯弯:“行啊。”
明楼也笑:“好。”
上海日军搜捕各个国家反抗法西斯组织,贝里埃曾经跟人吹嘘自己参加过自由法国追随戴高乐,这下成了罪证,被他的同胞揭发检举。贝里埃被抓进去,还没拷问先乱叫,说他是诚先生的人,是日本间谍的眼线,不是什么反抗组织成员。这个长得英俊的鬼佬逗得几个矬子日军心情好,没有为难他,特地让诚先生过来领他。
诚先生倒真来了。他跟日本宪兵队的几个小头目混得熟,一人塞一包上好雪茄:“您辛苦了。这个贝里埃以前是影佐少将的眼线,影佐少将去了北满,这家伙没着落了而已。”
贝里埃白在中国混,一句中国话听不懂,只能转着脑袋看诚先生看日军再看翻译胡点头。
诚先生打点着把贝里埃救出来,贝里埃在诚先生车里哭了一路。
诚先生给他嚎得心烦意乱:“哭什么呢?”
“诚,他们差点就对我用刑了!那些不人道的刑罚!”
诚先生冷笑,人道。
“你以后别乱吹牛。不要试图哪边的便宜都占。男妓院开不下去了?”
贝里埃委屈:“我前几个月去新加坡碰运气,结果新加坡都给日本人占了。这帮日本人野蛮愚昧透顶,占就占呗就知道搞大屠杀!新加坡才多大个地儿华人给杀了几万!诚,到处是尸体,我连着做了几个月噩梦!”
诚先生把贝里埃送回法租界。这几天都在传法租界要取消,很多法裔打算回法国。有些是和维希政府有关系的,能回巴黎。有些曲线救国,回摩纳哥。可是摩纳哥实在忒穷,啥也没有,还不如留在上海,所以人心惶惶。
“诚,法租界真的要取消吗?汪先生收回法租界会怎么样?”
诚先生冷着嗓音:“我怎么知道,上海什么时候归我管了。”
贝里埃讪讪下车。他现在靠一个中国妓女养着,这个女人巴望着他能带自己离开中国去欧洲。住的地方非常寒酸,好几户人合租石库门。诚先生看见一个大肚子女人迎出来,嘤嘤嘤地哭。贝里埃不耐烦,躲一下,往门里走。
那女人看到车里戴着墨镜的诚先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媚笑。怀孕导致面部浮肿,笑不出风情,她自己愣住。寒风中挺着肚子,看见陌生男人依旧要讨好。住的地方就在身后,还是一棵无根的草。
诚先生不忍心,低下头,等那女人蹒跚着离开。
明长官今天一天心情很好。虽然面无表情,但底下人总有底下人的生存技巧。今天肯定是个汇报工作的好日子,明长官不会为难他们。明长官对数字极其敏感,陈公博当初说明长官的爹多给了个脑子,真是至理名言。他听别人汇报工作,坐得端正,沉着脸,汇报完了随口问数字,答不出来就看对方一眼。
那一眼就把地底下的凉气从脚后跟引到头发梢。
今天完全没有。听完甚至还勉励一二,和颜悦色。大概是干涸的心灵被滋润了。
七月份收回法租界势在必行,南京的意思是,工部局早被日本人占了,公董局南京说什么也得抢上点。明楼本来不算主要负责人,但他和法国人交流毫无障碍,在哪儿都吃得开有面子,工作渐渐往他那里倾。实际上接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税收都归日本人,南京捞到的不多。
陈公博最近干了件大事,和重庆勾搭上,写信给蒋委员长要“戴罪立功”。周佛海和重庆也勾搭,但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这事儿被七十六号查到,明楼拦下来,并不声张,秘密递给南京。汪兆铭看了,气得大骂:动物!魑魅魍魉!
当然最后不了了之。真要彻查,几乎没有不跟重庆眉来眼去的。
明诚开着车到达卉林骨科医院。医院里的小护士们觉得明诚是赵院长的亲戚,对他很客气。明诚直接进赵院长办公室,赵卉林在写病历。他穿着白色的医师袍,清冷冷的神情,清冷冷的气质。明诚总是想,不知道自己穿白大褂什么样。
“刚得到消息,新四军决定成立吴淞情报小组。”
赵卉林不动声色:“你是来发展下线?”
“不是。我是来寻找同志。”明诚笑吟吟伸出手,“加入吗。”
赵卉林笑一下:“很会说话。”
他握住明诚的手。
明长官下班,镇静地回家,镇静地推开家门。最难捱的不是一直寂寞,而是忽然的热闹之后的荒凉。
座钟戈多戈多。
家里空无一人。
第133章
搜捕各国反法西斯组织成员行动如火如荼,诚先生经常开着车在街上视察。日本宪兵队觉得诚先生得用,有意要培养好用的鹰犬,因此和他关系不错。诚先生能以自己私人名义搞到一些生活用品,很受中下级军官欢迎。有求于他,也就格外客气。
诚先生开着车,斜刺里冲出一辆摩托车,吓得他连忙打方向盘。摩托车嗖一下过去,接着又是一辆,带挎斗,装机枪。诚先生在路边把车停下,李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