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一推阿香:“进去帮大姐换睡衣。”
阿香抱着衣服连忙进入病房。明楼拄着文明杖,闭着眼。
明诚半跪在明楼面前,低声道:“都是我的错,大哥你别这样,别憋着……”
明楼闭着眼,眼泪不停地淌。
明诚跟着流泪:“大哥?”
明楼吞了满嘴血味,睁眼看明诚,神情无望麻木:“肝癌。医生说发作再来就晚了……大姐前段时间不舒服就该让她来,绑也绑来做检查……”
明诚慌张:“咱们请最好的医生!”
明楼没了魂儿一样:“国内最好的肝胆外科医生就在这家医院……技术达不到。我想把大姐送去美国,医生说……大姐怕是挨不住。”
阿香出来,抽抽搭搭:“大少爷,阿诚哥,大小姐说要见你们。”
明楼摇摇晃晃站起,文明杖不管用。明诚扶着他,两个人进入病房,轻轻关上门。
明镜瘦瘦地陷在被子下面。
明楼差点栽倒。怎么平时就没发现大姐瘦这么多?自己平时忙什么呢?明诚架着他,明镜听见声响,睁开眼,笑笑:“你们两个,过来。”
明楼扔了文明杖跪在明镜床前,明诚跪在他身后。
明镜伸手摸明楼的脸。她感觉时间真快,昨天明楼好像才五岁,嘟着圆脸,一脸严肃,明镜怎么逗都不笑。
“今年多大了。”
“大姐忘了?光绪三十一年生的,三十七了。”
“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明镜轻拍他的脸,“老在家里。”
明楼勉强笑。明长官的神情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又哭又笑,不能控制面部肌肉。明镜的手指摩挲他的脸:“姐要走啦。”
明楼咬着牙生怕嚎啕出声。明诚在后面低着头,全身发抖。
明镜就那么看着明楼。明楼的情绪一溃千里,他低声道:“我不是……不是汉女干,明诚也不是,我们,我们……”
明镜捏住他的嘴,仿佛幼时调皮欺负弟弟的那个小姑娘,神情愉快纯真。她长长出一口气。明镜前半生背负的太沉,现在终于回归无忧无虑。
“我当然懂,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你亲口说,我心里踏实。明家的儿郎,顶天立地……”
明诚忍不住:“大姐……”
明镜有些困。她真的太累,神情渐渐淡去。明楼害怕:“大姐,大姐?”
明镜笑笑,很吃力,但坚定:“我房里,梳妆台后面有个暗格。那里有我托你办的事情,是姐姐的遗愿,你一定要办好。明诚……明楼拜托给你,你照顾好他。你看他威风,小时候还左右不分呢……你从小心里有数,我放心你。不要……告诉老三。”
明楼握着明镜的手,泪如雨下。
明镜的一声叹息,悄悄隐匿。
明楼……就剩你了……
明镜恍惚中回到草长莺飞的季节,春风搂着她,引着她,走向有父亲母亲的明家。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她那时还是少女,还在好年纪,还有一生没过完。淳姐摆上果汁,明楼养的几只鸽子从楼后面扯着鸽哨飞向蓝天。
“大小姐,您回来啦。”
第127章
明董事长进医院抢救几天,到底没抢救过来。明家连死两人,正好白布幔子一直悬着,不用拆了。
明长官神色淡淡,似乎难过。明镜的丧事从简,简单的墓碑,亲朋好友静静悼念。
“家姐喜静。不要打扰她。”
明家一族还在上海的差不多都来了。明堂少奶奶想着明镜喜欢明衍,特地把明衍抱来,送明镜一程。明楼非常感谢她,对她怀里的明衍笑笑。
明衍睁着干净的双眼,认真地观察明楼。明堂少奶奶提心吊胆,就怕她哭。成年人看见明楼心里都咯噔一下,何况孩子。虽然明衍平时挺安静,万一默哀的时候闹起来……
明衍对着明楼,笑一笑。
连明堂都惊讶,他们以为明衍会害怕明楼。幼小的小孩子反而不怕明楼,对着他笑。没有声音,只是一种舒适安全的表情。
明楼憔悴苍茫的神情有了丝活气。他感激明衍。
葬礼结束明诚开车带着明楼回家。那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为家,姐姐没有了,家在哪儿呢?车后座上还有一只篮子,阿香去上香漏在车上的。明镜见庙就拜,因为她其实惶惶不可终日。兄弟三个,不知道哪天哪个就再也回不来。
明楼声音很轻:“大姐一生都害怕失去我们。现在,我们永远失去了她。”
明诚戴着墨镜,他眼睛肿。
两个人异常沉默。没有嚎啕失控,也没有声嘶力竭。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静,假装大姐还在,大姐不喜欢喧哗。他们害怕感情真的宣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提醒对方,禁止失态,没有必要,没有作用。
“保持仪态,阿诚。”
“是的,大哥。”
明楼明诚回到明公馆。明公馆怎么这么大,居然走路都有回音。今天太阳好,大姐要在的话肯定要晒衣服晒被子。阿香,阿香呢?大姐扬起嗓音喊:阿香呀,把衣服都拿出来晒晒。
明楼和明诚上二楼,进入明镜卧室。大姐的卧室不大,摆设不多,清洁整齐,布置雅致。大家小姐的闺房,气息温柔干净。梳妆台上立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明楼明诚明台返回上海的第一个元旦拍摄的。大姐雍容地坐着,兄弟三个站在她身后,保护她,又被她守护。明诚明楼站得笔直,偏明台要搞怪。他从小照相就不老实,一定要拗造型。照片里的人永远被定格在那里,笑得喜气洋洋,浑然不知无常与凶险。
明楼和明诚合力慢慢搬开明镜的梳妆台。梳妆台后面有个暗格,明楼摸索着打开,取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一封信,一份财产公证,一张字条。字条上纤丽的字迹叮嘱明楼保护明园,并且把自己名下的财产折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