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照顾明台趴着睡,给他团了个毯子搂着。明诚上楼,站在自己卧室门口往下望。明楼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笑。大姐习惯了淳姐的节俭,只开必须的电灯。明家太大,灯泡照明的范围有限。
明诚站在月光里。
上海的月光格外冷淡,市区寻常看不见。霓虹灯太亮,清辉不敌五颜六色人工光。今夜竟忽然有月光,月光与月下人,静静地等明楼。
五月份是春暖的时节。许多年前无意间播的种子,茁壮顽强生长,生长,无声地繁茂,进入全盛。
寂静之中,心中的花儿缓缓盛放。
明镜从明台房间出来,看明楼站在楼下客厅出神,奇怪:“你干嘛呢?没事儿早点睡。”
明楼竖起一根手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明镜没兴趣听他掉书袋,回房睡了。
明楼轻轻上楼,拧开明诚的房门。屋里开着台灯,明诚坐在桌前写字。姿势端正,写字一笔一划。如同他们在里昂的每一夜。明诚要写作业,明楼要赶工作。他们每天晚上都这么忙,明诚在这样的夜晚里渐渐长大。
明楼轻声道:“明诚。”
明诚回头看他。
夜色容易让人动情,因为看不清。青年和少年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一些片段被温和地留在记忆里。
明楼上班下班,每个月上缴工资。
明诚高高兴兴干家务做饭,放学去买打折菜。
明楼带着明诚坐马车去听音乐会。马车沿着盛满星光的河跑,跑出这个世界。
那时候世界就他们,没别人。
“这么晚了,小孩子怎么还不睡?”
“我等人,明教授。”
明楼搂住明诚,他们谛听对方的心跳。坚韧有力,强大的生命力。
明楼戴着眼镜,金属框子贴着明诚的皮肤,微微冰凉。明诚笑:“明教授,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最近没完没了地想。突然有点想法国,非常不应该。”
明诚轻笑。
他轻声道:“美与善,在歌谣里永恒。你与我呢……”
明楼搂紧明诚。
“我们注定不能永恒,可我们共有很好的一生。”
明楼的皮肤贴上来,明诚恍然心想,真温暖。这是当年抱着他离开地狱的温暖。
明台养屁股养了几天,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他现在是不成器的明三少,差点被明大少打死的壮举在上海广为流传。他不在乎,终于能出门。没法坐车,只好搭电车,一路站着。到站下车,贫穷家庭的小孩子简直是丛林里放养的幼崽,坚决不死,拼命生存。熬过冬天,五月回暖,没夭折的儿童在街上成群结队。要饭,卖报,看摊,总有可忙。明台听他们在唱歌,似乎是电影里的插曲。
“春天里来百花香,郎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穿过了大街走小巷,为了吃来为了穿……昼夜都要忙……”
歌词是个伪政府里的“御用文人”写的。一点不乔张做致,用词很朴实真挚。电影还行,这首歌传遍上海。明台听这些顽强肮脏的幼儿们唱歌,自己也跟着哼哼,朗里格朗里格朗来回重复。
走进弄堂深处,明台敲门。
“谁呀。”
“我,黎叔。”
黎叔开门,明台咧嘴笑:“我女儿好吗?”
黎叔笑一声,放他进来,关上门。
“你女儿少一部分。”
明台跟着笑:“我就知道你们得试着拼装。穷的要死没见过这么好的枪吧。”
黎叔翻箱倒柜拖出一只箱子:“对,跟个小山炮似的。”
明台乐:“这是破甲枪,能打穿钢板保险车的。”
黎叔面无表情:“你当初为什么要托给我?我把你卖了怎么办?”
明台叹气:“我当初那个状态,只能赌一把。还有别的选择吗?何况你们不是也没卖我。”明台想了想加一句,“国共合作。”
黎叔清嗓子,明台一伸手制止:“不要讲什么至理名言。我受够你们这些人的空炮了。收拾好自己再说吧。”
黎叔平静:“不,我只是想附和‘国共合作’而已。虽然你们也没停止杀我们。”
明台好奇:“你们这个德行,还能坚持下来,也不容易。很有信念,或者,信仰?”
“不是不想听我讲道理么。”黎叔低头忙,收拾旧报纸,“不想亡国罢了。”
明台看那一捆一捆的报纸:“你……找到了?”
“找到了。”
明台双手插兜:“你家人还好吗?”
“挺好。”
明台惆怅:“我也不知道我亲爸在哪。他在找我吗?有话对我讲吗?”
黎叔动作微微停顿,然后若无其事。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国民党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张自忠在湖北宜城南瓜店阵亡。
张自忠是国民党目前为止级别最高的阵亡军官。前段时间日军的名将之花阿部规秀被八路军轰死,损失了士气。国民党死了个兵团总司令无疑对日军是个巨大鼓舞。日军陆军发表嘉奖令,日文报纸报道日本军人的“英勇作战”。
新政府里却很尴尬。
虽然是汉女干,还想要脸。死了个抗日将领,难道还要跟着日本人高兴?不高兴丧着脸吧,同情抗日武装力量怎么着?一时之间个个神色慌张,表情狼狈。日本人似乎也在观察新政府里的人是不是高兴,只是觉得有趣。这么些个玩意儿组成的政府,日本到现在都没正式承认。
明长官神色如常。他高深莫测习惯了,大家也不敢研究他到底是不是高兴。明诚担心他,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