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
英法一直对日绥靖,饶神父早有心理准备。他忧心自己一走难民区很快解散,这些难民怎么办。
汪政府为了尽快驱赶难民,重新用上帮派分子,搞一些地痞流氓不断骚扰,难民区最近抢劫和强女干事件越来越多,接近失控。后来有几个抢劫强女干的流氓小头目的尸体被挂在自家门口,这些事才消停。
诚先生不允许的事情,想要命就别碰。
明诚有些抑郁。明镜看不出来,明楼心里有数。晚上睡觉前明诚帮明楼换睡衣,明楼右臂好得差不多,他一直不承认。明诚小心地帮他脱掉马甲衬衣,套上睡衣。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温暖柔软。上海的三月份依旧冷,明诚必须赶紧帮明楼换了衣服让他上床。
明楼上床,靠着床头,拍拍一侧:“今天睡我这儿吧。明天早起帮我换衣服,这几天那么冷。”
明诚沉默着换衣服上床,热乎乎地躺在明楼身边。明楼摸摸他的毛:“又怎么了。”
明诚苦笑:“我突然发现,自己深谙帮派里那些事,行事跟以前那些大流氓也没啥区别。我以为我自己是不同的,别人眼里,我不过是又一个上海流氓头子。”
明楼沉沉地低笑。从小明诚心情不好时,他就抚摸明诚的头发,捋脖子,像给小动物顺毛。明诚的呼吸轻轻地放松下来,明楼用沙哑低沉的气音问他:“我和其他汉女干,有区别吗。”
明诚轻微炸毛:“当然有!”
明楼摇头:“没有。我在伪政府里上班,为伪政府办事,还办得鞠躬尽瘁,更加是汉女干。”
明诚郁闷地把脸埋进他们之间的被子。
明楼捏他的手指:“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可以了。对吧。诚先生。”
明诚依旧埋着脸,伸手打他。
“我跟家里汇报难民营的事。这个问题要解决还得靠你。”
明诚一听,立刻拔出脸来看他,一对圆圆的眼睛,黑得纯净直接。
“饶神父为人如何?”
“挺好的,没有很明显的政治立场。”
“你得想办法和他联系上,如果难民愿意,可以离开上海,去苏北新四军根据地。但是现在江海都被日军封锁,只有日本欧美船只能同行。我可以想办法办日本通行证,欧美通行证得靠饶神父。”
明诚一听,高兴起来:“大哥你太棒了!”
明楼声音镇定安详:“苏北要筹建自己的银行,发行咱们自己的货币。借这个机会可以往苏北运上海采购的油墨纸张。这个真的得看你的能量了,诚先生。”
“不准叫我诚先生。”明诚心情好起来,把明楼的左臂摊开,美美地找了个舒服姿势。
“这些事都不能急。但过两天你送个人出上海去苏北。”
“谁?”
“柳溥庆。为了纸币,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苏北。”
“用什么名义?”
“他是华光照相制版印刷公司的老板,借口是去苏北兴化江苏省农民银行洽谈工作。到了兴化家里人会想办法。”
“是,保证完成。”
睡前两口子喁喁低语有助于睡眠,明诚很快犯困。他的理智在飞快盘算行动计划,生理反应却捏他眼皮。他斯文地打个哈欠,准备入睡,忽然听见明楼自言自语:“真嫉妒。”
明诚眯着眼看他:“嫉妒什么?”
“嫉妒能在家里搞银行的。什么法币英镑见鬼去吧。我什么时候能搞我们自己的货币?”
明诚伸手拍明楼,哄他:“快睡,要不明天又要头痛。你现在天麻水都限量,不要指望我同意你吃止痛片。”
明诚修长的,握枪杀人的手带着热气,无意识地乱拍,企图让明楼睡觉。明楼有了一些倦意,垂下眼皮,迷茫观察明诚手的起落。
如果这是密码。
翻译过来可能就是一句话。
我爱你。
明楼被自己酸得笑,终于也睡着。
三月二十日,汪兆铭于南京召开政治会议,商讨关于还都问题。
三月二十九日,汪兆铭正式宣告成立国民政府,还都南京。
南京还都仪式明楼参加,临去南京明镜才知道明诚不跟着。她很着急:“明诚不跟着你?你怎么办?”
明楼笑:“明诚有事,我去开个会,来回也就两天。自理能力其实我还是有的。”
明镜更急:“我是说……不会有……呸呸呸,我是说,安全么?”
明楼明白明镜的意思,想杀汉女干的人可不少,南京又出过毒酒案。
“这次安保是最高级别的,不会有事的。”
还都仪式和汪记六大差别不大,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一起强调和日本共同努力善邻友好繁荣东亚,必定肃清共产党天下太平。
这一些官员们不少是第一次来南京,礼堂上没有坐席,只能站着。论资排辈用粉笔在地上画圈,写上名字,活像苏联人的示殁号,死人姓名打个框。明楼低头看半天地上属于自己的粉笔圈,心想幸亏明诚没跟来,然后心安理得踩住“明楼”。
同一天,上海租界内学生罢课游行,南京路上“打倒汉女干”旗帜。伪政府知会帮会让他们处理,诚先生下了命令:不许伤人,只能驱散。
驱赶学生时诚先生亲自到场,大小流氓们谁也没敢真对学生动粗。
明诚想起当年在南京路上遇到贵婉,纪念五卅运动,五卅时南京路上机枪扫射。纪念五卅的游行也被驱散,满地要求团结抗日的宣传单踩得肮脏无比。
今天学生们的宣传单依旧是“团结抗日”“打倒汉女干”,依旧要被驱赶。明诚有些害怕,他站在街角恍惚地想,如果几十年后南京路依旧如此,怎么办?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