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见不着,喝酒的时候随着酒劲涌上来。迷茫中感觉自己的小桌对面坐下一个人,对着他笑:“您唱得真好。”
是个年轻人,声音不错,听口音上海本地人。
朱大厨叹气:“唱得好有什么用。唱得好的多了。”
年轻人肃然起敬:“您唱得自有一股豪迈正气,这个不常有。”
朱大厨被他捧得飘飘然:“一腔热血,用不上啊。”
年轻人只是笑,请他喝酒,由着他撒酒疯,最后还专门雇了黄包车送他回家。这以后,朱大厨时不时就和年轻人对饮。年轻人不怎么喝,但能说会道,夸得朱大厨骨头都轻,和他好得跟兄弟一样。
圣诞节忙过傅家平安夜晚餐,朱大厨又来小酒馆喝酒,发牢骚,嫌弃主家投日,喝醉了白坐黄包车回家。
郭骑云站在明台身后,非常疑惑:“你这计划,有用吗?”
明台轻笑:“反正目标是傅宗耀对吧。”
“所以你就来陪一个月的酒?”
明台看郭骑云一眼。
“傅宅守卫森严,就我手下几块料——当然包括你,想都不要想。实际上最有效的方法有时候是最需要时间的,从傅宅内部攻破。相信我,这的确管用。”明台神色黯然,“并且一旦成功,打击是毁灭姓的。”
搞定政府,搞定工商界,明楼现在只需要拿出一份可行姓计划来即可。他也很愉悦,甚至头疼都减轻。明诚特地做椒盐花生,在厨房里忙。明楼揣着手在他身后转,并不帮忙,只会碍事:“要放茴香的。”
“盐要适量。”
“咦要放桂皮?那放一点。”
明楼在明诚身后一直喋喋不休:“起锅要用白瓷盘装,装的漂亮一点我要摆在书桌上。”
明诚恨不得拿锅铲修理他。其实看他舒服些许,明诚心里也松快。明楼没发现明诚从头到尾没说话,自己嘟囔:“啊好香。”
明诚吐口气:“大哥指挥辛苦了。”
明楼是真不爱吃花生,他小心地端着盘子放到书桌上,跟摆一束花一样。明诚摘围裙走进来,用药油给他按摩太阳穴。
明楼其实有话没说。
他那天到底没憋住,问赵卉林:“赵医生,你家族……有丢过孩子吗?”
赵卉林莫名其妙:“没有。”
明楼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
“那就好,那就好。”
第77章
年关将近,年关难过。
傅宗耀在上海河南路的“中亚银行”正式营业,松机关有人到贺。这家银行的股本就是鸦片烟,成箱成箱的鸦片烟从西北和香港运入上海,进关收税,买卖收税。即便如此,贩卖大烟依旧值得所有人舍生忘死,极端的暴利一勺一勺挖着这个国家的血肉。
傅宗耀爱银行。他认为大权在握必须建立银行,见效快影响大。这世道,千穿万穿利益不穿。他费尽心思要整垮杜镛的中汇银行,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不服杜镛”,他要把中汇银行里的钱抽出来搞中亚银行。傅宗耀曾经暗杀杜镛在上海的财产代理人李祖基,失败。否则杜镛在上海的爪牙明楼不会那么大反应,让身边最得力的明诚亲自来威胁他。
幸亏香港来的两船鸦片烟销掉,中亚顺利开始运行。傅宗耀让自己的主子“松机关”冈田芳正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不由沾沾自喜:“梅机关”的影佐祯昭和冈田芳正从来不对付,梅机关手里现在有明楼和立泰银行,那松机关手里不是也有中亚银行和自己么!
中亚银行的经理在鞭炮声中特地关照:“梁组长的贺礼抬到后面去。不要声张,让他在七十六号难做人。”
晚上冈田芳正的秘书小原来傅家赴宴。傅家为了安全,夜夜灯火通明,四处保卫持枪,严密程度竟然不输日本特务机关,看得小原秘书咋舌。小原是个典型的日本人,细眉细眼小个子,异常清淡,掉水里能化掉。他代表冈田芳正表扬了傅宗耀的得力,勉励他再接再厉,继续努力收市面上的镍币。
傅宗耀也是一时得意忘形,酒酣耳热之际告诉小原:“小原先生,明楼身边的那个明诚,是个共产党。”
小原秘书盯着傅宗耀看,看了半天笑起来。
“傅先生,你们中国人官场倾轧就爱拿共产党罗织罪名。若在平时,我们可以当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处理也就是了。你说明诚是共产党,不如直接说明楼是共产党。一个月前,你要弄死明楼,或许可以。现在明楼在大日本帝国的战车上,你要利用我们日本人铲除对手,恐怕真得要点证据。”
傅宗耀突然酒醒,冲着小原秘书发愣。千穿万穿,利益不穿。
“傅先生,你与我平时交好,我不得不劝你两句。中国人最爱在小处耍聪明,耍得可爱也就算了,超出界限可不行。明楼的能耐我们冈田长官多次赞叹,帝国正需要这样的头脑。恕我直言,整个上海,能再找出第二个明楼吗?”小原秘书叹气,“中亚对上立泰,必须小心,傅先生。”
郭骑云冲明台低声道:“傅宗耀晚上宴请冈田芳正秘书小原,看来冈田对中亚银行很满意。——你还去给那厨子陪酒。”
明台脱了军装,换上藏青色学生装,衬得他特别年少。不,他原本年纪就不大。郭骑云看他慢条斯理穿衣服:“毒蜂来询问了,毒蝎。”
明台扣扣子。他终于有了个代号,他很喜欢。
“快了。”明台面无表情。五官太深,脸上净是影子,看着有点瘆人。
郭骑云道:“多亏香港那两船鸦片,否则傅宗耀就完了。”
明台看郭骑云一眼。
“你是想告诉我,放那两船鸦片进来的是谁。”
郭骑云闭嘴。
明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我说怎么有本事闯黔南营地救我。挺好的,俩哥哥都这么有权有势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