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玫瑰一闪而过。有人在风雪中抱着一束玫瑰,又浪漫又神经病。
王天风笑起来。
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烟杂店。王天风敲敲门,再推门。门上的拉铃一震,狭窄的烟杂店后面转出一个人。中国人,女姓,面目平庸。王天风和她对了暗号,她锁上烟杂店门,领着王天风明楼绕进后面。
烟杂店前面褊狭,后面却宽敞。女人再把门关上,从地板暗格里搬出电报机,戴上耳机,准时抄收信息。
王天风抱着胳膊等,明楼站在旁边默默看。这一套码在培训班里学过,加了密但不复杂。明楼右手自然垂下,食指跟着滴滴声的节奏在拇指上敲,强悍的大脑几乎同步译电。
王天风汇报了近期情况。一切顺利,锁定目标。电报发出去,不一会女人开始抄收。这女人是个独立电台,可以全权收发译电。明楼一直没声音。王天风眼睛向下一扫,扫过明楼右手。
食指,敲拇指。
“哈尔滨……警察局……破获……共党地下中转站……”
明诚抱着玫瑰花束在漫天大雪中走。灰白的画面,漂亮的青年仿佛抱着一束火焰,艳红的颜色在他怀里燃烧。
像一幅油画。
明诚搭电车去巴黎北站。等着接人的不少,有举牌的,有抱花的,明诚反而不太扎眼。他站在那里,静静等。
“一人……转变……巴黎……中转……”
谭忠余提着箱子出了巴黎北站。他实在是不懂法语,一路靠着一张写满法文的纸应急,到了巴黎,应该有同志来接。中国人,抱着玫瑰花束,穿棕色长外套。巴黎北站并没有比上海火车站好很多。人多,无序,广播里声嘶力竭机枪一样法语,扫射来,扫射去。谭忠余站在站台上一筹莫展。忽然他看见一个青年向他走来……他穿着棕色大衣,抱着一束火红玫瑰花。
“先生,中国有玫瑰吗?”青年微笑,用沪语轻声问。
“烟缸……烟斗……”
明诚领着谭忠余往外走,顺便把玫瑰花束卖给一位等着接人的先生。谭忠余轻声道:“怎么会是你?烟缸呢?”
明诚严肃:“烟缸临时派我来。不要多问,跟着我。现在不能回小组,你跟着我回家。我要把你平安送出巴黎,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必须完成得漂亮。”
谭忠余起疑。他们对了暗语,长长几句都是对的。眼前的人打扮也相符,就是太年轻,他没见过。他袖子里藏着水果刀,眼睛不停地看四周。火车站人来人往相对安全,想溜容易。出了火车站就失去屏障。
明诚没回头,只是不住叹气:“烟缸料到你不会信。你袖子里的刀随时能给我一下,我大概反抗不了。或者你干脆赌一把,跟我回家,烟缸在我家等你。”
谭忠余蹙眉:“她自己怎么不来。”
明诚回头,对着他笑:“你自己问她。”
“新加入一人……”
谭忠余一直保持警惕,明诚平安把他领回家。贵婉在明诚家坐立不安。谭忠余一脚踏进来,贵婉上前握住他的手:“对不住了,我没有去。情况紧急,你今天晚上就走。”
谭忠余看到贵婉,才放下心。他蹙眉:“怎么啦?出叛徒了?”
贵婉没回答。
“青,瓷……”
第40章
新年明楼和王天风谁都没心思过。
明楼忙着到处拜访亲友,到里昂看望古兰教授,哄一哄古兰教授圈子里的老头们。哄好了返回巴黎,拜会欧内斯特和阿尔贝·阿夫塔利昂教授,并递上自己写的几篇经济论文。欧内斯特看见明楼非常高兴,热力邀请他到索邦大学来共事,并且帮明楼找到了住处。王天风不知道住哪儿,三天两头往明楼家跑,理由很理直气壮:你家敞亮。
明楼坐在写字台前写东西,王天风翘着腿坐他身后沙发上翻报纸,有意无意道:“过年你都不去看你兄弟。”
明楼硬着嗓音:“没什么好看的。”
王天风笑一声:“你们兄弟感情不好啊。”
明楼接着写:“你天天粘着你弟弟么。都是成年男人。”
王天风很无所谓:“我哪儿知道我没家人。”他站起来,走到明楼身后,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才发现,干我们这一行,孤家寡人是个优势。”
明楼心一沉,面无表情:“哦。”
王天风嘎嘎笑起来:“你怎么就是不生气呢。”
这一路坐船过来,明楼时有和他争论,乃至争吵,可不是“生气”,明楼的心混着钢筋水门汀,坚固不可摧,他对什么都不走心。
王天风直起腰:“今天吃什么?”
明楼阴着脸:“你要在我这儿吃,就只有沙拉,还要麻烦你去买法棍。”
王天风嗤之以鼻:“小气。”
明楼不看他。
一月底,法国成日阴着天,没有新的一年的喜庆。要下雪不下雪,酝酿情绪。屋子里温度非常低,明楼想大概王天风家漏风,冻得他待不住。
王天风溜达几圈:“寇荣那孙子到法国来了。你知道吧。这要是在国内就简单了,随手收拾掉的东西。”
明楼瞥他一眼:“别轻举妄动,别把法国人想成傻子。除非你想被遣返回国。”
王天风在国内野惯了,到法国束手束脚心里憋屈。他乐呵呵地想了一会儿,神秘兮兮道:“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去自己大衣那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只大信封,掏出来,是一张极薄的地图。王天风一抖,巴黎街区在明楼眼前徐徐展开——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小点,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如溪流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