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
“担心什么?你有明家,有我。你要考官费我支持,读书总归是好事。但你要一门心思吊死在官费上,就有点可笑了。”
明诚阴着脸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
明楼突然大笑,笑得明诚看他。明楼开着车:“当年我考官费,实在是因为家里没钱。”
明诚没反应。
“跟你实话说了吧,当年我考官费纯粹逼不得已,家里生意遇到问题周转不开,保证存款都凑不出。我不想大姐太难过,所以拼死拼活念书考试。当时我想的是,如果能自费,我才不费这个劲。头一年没跟家里要钱,是因为我知道家里没钱。再说那边吃的不贵,沙拉加不限量法棍,五十多生丁。后来大姐不是都给我汇钱了?”
“大姐说过,‘你大哥刚去法国可遭罪了’。”
“所以你也要把罪都遭一遍?”
明诚认为这是成为男人的洗礼。
明楼被他逗得开心:“我想想,最穷的时候。身无分文,没有钱买煤油生煤油汀,屋里比屋外冷。我琢磨着‘执笔取暖煮字疗饥’,坐在公园里画油画。画了好几张,有位女士看见了,全部买走。我那会儿真是又饿又冷,兜里揣着钱马上去咖啡馆喝咖啡。喝了杯热咖啡立即后悔,这时候喝什么咖啡,应该去唐人街吃一大碗拉面。”明楼微微耸肩:“矫情成习惯。”
明诚难过:“大哥辛苦了。”
“挺有意思的。我那时候想,家里的小孩再出来,绝对不能这么辛苦。你出洋有我,轮到明台,就有咱俩。总归是越来越好,是不是?”
不过我觉得那女士买你的画纯粹是看你长相。明诚心说。
官费生考试如期举行。明诚考了三天,最后一门考完飘着回家飘着进门,倒头就睡。淳姐挺高兴:“以前考状元都是三天的,诚少爷肯定金榜题名。”
明镜心里没底:“你去跟他讲,考不上官费没什么,家里真的不缺钱。”
明楼看报纸:“老二没问题。”
第二天明诚爬起来照常上学。明台踮脚拍他的肩:“大姐说你考不上就不要出洋了。”
明诚两只手按着明台腮帮子往中间挤:“这是你说的。”
考试是一回事,政策是另一回事。国家动荡,政策动荡。风传别说官费生,自费生也有可能不让走。明诚提心吊胆三周,发成绩那天明楼亲自开车去大使馆。
明诚心慌,背着手在客厅打圈。心脏敲着肺,敲得他想咳嗽。
“今天放榜。”淳姐坐在客厅纳鞋垫。明镜的脚穿高跟鞋穿得多有伤痛,垫上她纳的鞋垫才舒服点。她熟练地嗤嗤扯线:“以前放榜,家里有姑娘的人就在榜下守着,看着谁上榜了扛起来就跑抢回家做女婿。”
“咦要抢诚哥?不对今天大哥去看榜,难道抢大哥!”明台惊恐:“做压寨女婿。”
淳姐乐呵呵:“怕是没人敢抢大少爷。”
明诚现在心惊肉跳,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
远远听见汽车声,明诚从沙发上弹起,跑出内厅门。明楼的车驶进大门,远远看见扶着木门小脸煞白的明诚,伸出手指在车窗外潇洒一划。
第一名。
明诚一屁股坐在地上。
考试过去,等政府磨磨蹭蹭办各项事宜竟然等了许久。这个没法着急,明诚心平气和。
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中共中央发布《中央通报》(第二十五号):打入敌人内部。
明楼携明诚离开上海,坐船前往法兰西。
第14章
元旦是在邮轮上过的。明诚竟然有办法借了厨房的厨具和材料自己包汤圆。
明楼买船票,看也没看就要头等舱的套房,买了两张。明诚缺乏出远门经验,没往票价上想。无意间看到船票上面的数字,差点昏过去。明楼在明诚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协,退了一张票。
“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进三等舱。三等舱的票进不了头等舱。在海上漂的二十多天里,你打算跟我划清界限吗?”
明诚只好道:“我睡你头等套房的地毯行了吧!”
“一张票只有一个人,再多带就得是仆从了。”
“行我伺候你,只要一张票!”
一锤定音。
上船那天明镜明台去码头送。明台一直泪汪汪的,揪住明镜的大衣不吭声。明诚捏他的胖脸颊:“我走啦,没人收拾你了,你快点高兴。”
明台抽泣一声。
明镜拉着明楼一顿嘱咐。明楼微笑听着,和姐姐拥抱。两人的行李已经被工作人员运上船送进套房,邮轮上三个硕大无比的烟囱开始冒烟。
“姐,我们走了。”
明台鼓起勇气,摇摇小手:“哥哥再见。”
明诚跟着明楼上船,站在栏杆前向下方根本看不清的小小的人影挥手。明镜和明台在码头上也看不见明楼明诚在哪儿,但也不停挥手。
对方肯定能感觉到。
直到开船,庞然大物一般的邮轮缓缓离开中国上海的港湾,越走越远,消失不见。
明诚第一次坐船,心里兴奋。即将穿过大洋,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这令明诚的野心略有膨胀。他打开行李,打算拿出大哥的睡衣,忽然愣了。
——沈大成的青团?
明台最爱吃沈大成的青团,大姐给他限量,一个月只能买一次,一盒只有几只,明台每次吃得都很珍惜。这一盒大概是他这个月的口粮,被他笨手笨脚塞进行李箱,纸盒都压扁了……青团大概也压碎了。
喜悦,期待,野望,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见明台偷偷塞进来的青团,才真正明白,自己,离开家了。
大姐,明台,站在那些送别的人群里,看着他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