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铲乃是经时间检验过的挖洞利器,不管是摸金校尉还是土夫子的制式装备清单都是雷打不动的天字第一号神兵利器。不过昨日样品送来之后装在长矛另一端试用,果然抖手一刺便带起半铲泥土,要挖个五六寸直径,半尺深浅的土坑,竟是十分容易——临阵之时,每人挖上十来个,便足以形成干扰骑兵进攻的障碍地带——且结阵时将此端斜刺入地下,更易保持矛阵之齐整。
这等大快人心的妙事,怎地齐王不亲自和凤凰将军去说?到底是想通了撂开手,还是情怯苦捱?
为人属下,揣摩上意乃是第一桩要修炼的功夫,半点也错不得啊。
第一卷 142番外 :团圆
说起来,凤凰将军这一家子天南地北的,各有各的事忙,想团圆也不容易。
这人有事忙那人闲不住,这人领袖名门正派围剿邪教那人率部袭击六大门派,再不然便是这人出征那人失踪,说是十二玉钗满床笏,天下精华尽归林府,可是从年头到年尾,哪有一次能凑得齐?
这一年林小胖真个是卯上了,从六月初就亲自沐浴斋戒恭楷书了大红飞金的全帖给众夫君。
八月十五,回家。
底下竟不知道写什么好了,于是十二份帖子上都只有那六个字。
要愁也无用,天挨不得地,参见不得商,难道急死了她林小胖,就真天下太平了?
其实她自己这样的执念,下场想也想得到,将军府的芙蓉池畔并了三张桌子,才凑够十三个人的席位。酒菜上齐,林小胖便遣了仆役家去团圆,自己一个人对着满桌佳肴,喝酒。酒入愁肠,渐渐有了十二成的酒意。
有酒理应歌,醉后狂态陡生,她拿指节敲着桌子,胡乱唱什么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啊不采白不采啊白采谁不采呀采了也白采云云。
随手拿乌银梅花自斟壶倒酒时却发现只余半盏,她幽幽叹了口气,将最后的酒倒进口中,正合着眼享受菊花酿的甘洌,忽觉身畔压力渐增,才待张口就被温润的唇贴上来,流连,吸吮,辗转。
抛却两人四目互瞪的不和谐场面不计的话,倒真生让人望之惊艳难明,魂飞天外。
这老妖,只嫌她命长么?
心脏隔了半晌才会跳动,林小胖揪着老妖衣襟,来不及诉离情别话衷肠相思,酒意上涌,忽然就人事不醒。
她再醒来已经是八月十六清早,凉风送来沁人心脾的芬芳,树梢上喜鹊叽叽喳喳的叫,窝在椅子上睡了一夜,浑身四肢百骸都脆的象桂花酥,一动就咔嚓乱响。
她甫一动,身上盖大氅滑落在地,八团盘龙纹,正黄|色蜀锦,自然是李璨的衣裳。
咦?都回来过?
何穷早先和她说起的第一批人工培养的南珠,粉紫蓝墨四色,整整齐齐装了一匣子在她面前桌上搁着,虽说并非粒粒浑圆,也大小不均,可是胜在颜色清丽,镶个什么头面首饰,必能卖好个好价钱。
旁边一人多高的太湖石上剑痕宛然,想必是老妖又撩逗唐笑——这一道从头至尾不见半点涩滞,可以想见唐笑出剑的犀利,这一道看似轻浅,拿手一碰石头便酥散了两分——莫非云皓也参与围剿老妖?
那头桌上的瓜果食物被人横推到一边,留空来拿瓜果排兵布阵,演示河西一带大唐与匈奴双方的战局,自然是沈思和李瑛正说前线的事……林小胖拿起似乎在图中代表甘州城的那只啃了两口的梨子憋不住要笑,除了小茕又是哪个这样淘气?
老十一的扇子又搁在那边座上不管——还是去年她死活央求李璨写的“难得糊涂”四字,被他倒手就抢了去,气的小胖生了好几天闷气。这个人大事清楚,小事糊涂,迟早要把官印弄丢了去才算完。
小夜最喜欢的杏仁酪浅浅动了几口,他也就能和昊元说几句话,旁边坐位上残酒未尽,筷子动都没动,自然是赵右相……只是昊元既然来过,怎么会就只和小夜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林小胖可不知道自己脖子上一朵吻痕的主人是正是赵昊元,自己傻笑了一场,取了扇子,抱了匣子,肩上搭着李璨的大氅,哼个歌儿扬长离去,词云:“一个呀和尚,挑呀么挑水喝……”
第一卷 143番外 传说
传说
烈日当头,热浪滚滚,寻常人都躲在家中纳凉,谁敢于此时出来闲晃?阳光下站不多一会,都晒得人一阵阵的发懵。可是对于大唐龙门特种部队来说,酷暑与严寒都一样是普通级别的正常考验,绝不会因此松懈半点。
大唐国姓是李,李与鲤同意,所以这支传说中的精锐部队便被其创始人极省事且很没学问的随意取了龙门二字,其实与地理位置上东都龙门相距十万八千里。
鲤鱼想跳过龙门,唯有经历千锤百炼千回百折才能一跃登仙。
道理人人都知道,可是能参加今年龙门特种部队的特训队,都是各地军队千挑万选来的精英人物,有不少人在军队里都干的是锤炼旁人的活,哪还受得了被人约束管教的闲气?是以这些日子参训的军人与教官多有冲突,也不用多少。
总教官沈默因事未归,传令回来说今年人多的缘故,男女分组进行第一轮淘汰的,人数各减至一半时,才进行统一集训。
此令一出,哀鸿遍地,不过很快他们和她们都笑不出来了,虽说都是些简单的体能训练科目,可标准是常规军队最好记录的两至三倍,累计十次不达标,淘汰。
今天男队早早被带出去进行百里负重越野,女队教官自称给大家放一会假其实就是午后的例行科目四百步越障换成扎马步,动作简单之极,只是要求站在这样的大毒太阳底下且要求半个时辰就有点变态了。
女队教官头目姓龙,单名一个醐字,负手立在那边树荫下,来来回回就说四个字:抬走,或者归队。
昏倒的人抬走到一旁救治,醒了的人跳起来喊报告,她便批准归队继续。要说她生的也算秀丽,只是冷漠冰寒,戳在那儿仿佛庙宇里的神祗,俯首看苍生疾苦却不动声色。
倒是她的副手姚凰要比她有人味许多,此刻正拎着条长鞭在队伍里转悠,谁姿势略有不符标准,刷的一鞭过去纠正,偶尔还会道:“……都给我记住喽,练好这个,以后才有干男人的本钱——不然搞几下就喊腰酸腿疼,这辈子就只有在下面被人压的份,嘿嘿……”
其实很多人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因为很有可能一个走神,姚教官手中的鞭子啪的便落在自己身上。
眼尖的发现校场那头有位军人大步行近,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笔挺,眉清目秀,若非肩膀上的军徽是两叶三星的正五品定远将军衔,都道是哪家将军的近卫过来传讯。
姚凰忙去站到龙醐身后,嘿嘿笑道:“龙姐,不是说他老娘的寿日么?这小猫怎么回来这么早?”
这当口哪能和姚凰这个不正经的搭话?龙醐不为所动,站的笔直,抬手行礼,姚凰分明慢了半拍,只是难得动作标准,脸上又不带半点嘻笑,熟知她本性的人都要在心里暗骂一声,装斯文。
趁这没功夫管的空当,特训队员甲压低了声音对乙道:“哎,二十七号,□啊。”
“什么□?”
“关于咱们从未露面的总教官的。”
“怎么说?”
“传说他老娘就是建立这支军队的那个人。”
“嗯?”这消息太过惊怖,教听的人不由得将发出的惊讶声拐两个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传说中的那个鸟人的孩子,能好到那儿去?
“还传说,他被前两届的公评为‘最想干的人’……”
“啊?”这次用以表示惊诧的声音足足拐了三个弯,而且来源不止三个。
“别瞎想啊……据说这个称号起先是个别女队员有邪念才奉送的,不过临到特训结束,不论男女都一致想用拳头揍死他……他……”
被阴影笼罩,不用抬头也可知正是刚才来的那个年轻的将军,特训队员甲颤颤巍巍的晃了好几下,还没来得及昏倒就被对方一句话钉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你解释错了,那个干字,是要解释为干杯的干杯,是他们打算通过考核之后联手生擒了我,然后以我的鲜血为庆功酒。”
是什么样的怨毒要生饮眼前这男人的鲜血?思之不寒而栗,也没人敢问后来怎么样,还好龙门特种部门特训七期总教官沈默自己解释道:“后来,他们还做了,只不过选的时间有点不大对……那天正值家里有事,七爹把我娘支出来接我,结果……”
结果怎么样,他到底是没有说,不过混熟了之后,姚凰教官悄悄告诉这些队员,每期特训结业大典之后,凤凰将军都会来接沈默,并且顺便验收特训效果。
想知道结果的话,可以尝试一下如何做掉总教官沈默,不过机会每年只有这一次。
第一卷 144非战 四
裴茕心里感慨,脑中电转,脸上做出惶恐模样道:“这等好事,齐王正该去见了凤凰将军核验无误,就即呈进皇帝才是,属下位卑言轻,岂敢担此重任?”
齐王恼道:“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你那儿锻炼的八个人怎么样了?也该去和凤凰将军说说情况,以免南辕北辙。”
裴茕再四央告,李瑛哪里就放过他了?歪缠半晌,最后还是裴茕败北,抱着东西落荒而逃。
他权衡利弊,到底还是带着两名亲随,命他们捧了洛阳铲的样品,来凤凰将军府上求见。哪知道出来见他的,竟然是陈王李璨。
听他说明来意,李璨浅笑道:“将军这几天都在终南书院那儿——距神策营营址倒是不远,齐王不知道么?竟然要你空跑这一趟。”
虽然事不关己,裴茕还是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直袭到耳根后去,喃喃应付了几句场面话要告辞,陈王想了想,笑道:“既这样,就帮我办件事吧。”
裴茕只得欣然领命,陈王又笑道:“今儿天色也晚了,只怕出不得城去,裴老爷子若知道你回来,定然大喜,我就不留你了。明天一早你来,帮我带些东西去终南书院。”
裴茕是裴氏一族的族长裴鸿生的幼子,家常那个娇生惯养也不用多说,所以他才坚决要从军。今日回来,母亲那欢天喜地的模样也不用多赘,只是父亲裴鸿生知道他回来的原由,恨得抄起个家什兜头就打,“缺心眼的傻小子,这等浑水也趟得?改明儿死了你还替人数钱呢。”
他的两个姐姐裴蔷、裴蓉都因备选秀女没在府中,不然再略微添油加醋,这热闹可就大发了。饶是如此,也狠挨了几下——不过父亲只是虚张声势的生气,真正落到他身上的力道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老父坐在矮榻上呼哧呼哧的喘气,裴茕过去贴膝跪下,轻声辩道:“父亲息怒,孩儿只是想着齐王痴恋凤凰将军一事,几乎闹得天下皆知,连陈王自己也没什么怒色,孩儿只不过代跑一趟腿,料无大碍。”
裴鸿生刚才有一下打到裴茕颈脖上,这会泛起二指来宽的红印来,正巧妻子寻过来治伤膏药,他喟叹一声,就手沾了药膏去帮儿子揉,说道:“你们年轻人不知轻重,把齐王痴恋凤凰将军当成一段佳话,殊不知齐王爱喜欢谁,都是他自家的事,只不要吵嚷到台面上来,随他怎么闹腾,连他哥哥陈王也未必会阻拦。可是他为着凤凰将军坚拒王丞相家的闺女,就是愚蠢之举了。”
“莫说这是皇室贵胄,就算是寻常百姓家,弟兄俩嫁一个女人,都还要被坊间百姓嗤笑,更何况是那娶了六七位夫郎的凤凰将军?又不是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逼不得已才将孩子送到她家里去。甫天下的父母,都觉得自家孩儿乖巧伶俐,偶遇拂逆,都是旁人教唆的——搁到皇帝或是陈王那儿也是一样,这齐王执意不肯与王丞相家的闺女订亲,九成九便是你出的馊主意。如今虽然不显什么,日后对景有你吃亏的。”
“你和齐王交好,这很好。只是在凤凰将军这事上头,一定要尽力劝阻才是,就算无效,也好传出风声去,免得被皇帝误作匪人……你说齐王他怎么想的?年纪也不小了,倒似个娃娃般执拗——你可得听爹的话,那些情不情什么的,都是做出来骗女娃们的,千万别信真了。”
他絮叨着,下手不免重了几分,裴茕干笑道:“总归有些魔障,不小心栽进去那理智规矩家仇国恨统统报销——爹,爹,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齐王殿下的警句。”
“混帐小子,记这些废话倒是记得清楚……多久没洗澡了?才给你揉这几下,倒搓出一手灰泥来,没得把人臭死,快滚吧!”
裴茕在父亲的大笑声和母亲的轻笑中落荒而逃去沐浴更衣,特种部队那样的训练强度,就算他天天洗澡也无济于事,那几个人起先还被他逼着去清理,现在基本已经全放弃个人卫生问题,个个顶风臭十里。他有时想起来问那几人,答案是:“将军那是女人,不拾掇干净谁好意思和她蹲一处吃饭?至于大人您么,打不过,嘿嘿臭死您总是可以的吧?”
第二天一早,裴茕去仍旧去凤凰将军府拜见陈王,他只道所谓的“带些东西”不过手挽就能走了的,哪知道箱笼累累推了两大车。
陈王的浅笑明润如玉,他道:“将军的挚友如今在终南书院待产,苦劝不回来,将军只好在那里陪着她。如今打叠些用得着的东西送去,还有两个稳婆烦你一并带去。”
于是我大唐堂堂正六品上昭武校尉裴茕大人,继续扮演跑断腿的炮灰甲角色,带着两大车东西和两个稳婆、押送东西的七八个将军府家人一同赶往终南书院。
终南书院的名头已经叫出去,实则如今不过是起了两进院落,离书院二字还远差着些份量呢。裴茕还待想怎么跟凤凰将军交待,打眼却瞧见个熟人——美目流盼,巧笑倩兮,可不正是那个漠北妖姬姚迢?
他收敛心神,抱拳道:“凤凰将军可在?我受陈王之托送东西来,还有件齐王的军事。”
姚迢哪料着到哪儿都能遇着这美少年?饶是她也要恍惚一刻,才道快请。
这么些天不见,凤凰将军已不复那天俯枕浅笑的温媚,倒有几分军营里的爽俐,她见那些东西都是一色簇新的起居应用的物事并些襁褓、小儿衣裳等。当下赧颜道:“到底是我糊涂啊……”
陈香雪已近产期,实则懒怠动弹,哪知道这凤凰将军非说该多活动有利生产,动辄逼着她走动。今儿亦被姚迢拖了来看那些东西,那两个稳婆忙道:“我们王爷说了,这些东西都是赶着做的,活计不免粗糙些,夫人莫嫌弃,将就先使着。”
陈香雪正取了一件小孩子的肚兜在看,闻言笑道:“不敢,这都比我做的要强一百倍去。”她知道原先凤凰将军有孕,府里自然早就备下了婴儿应用的东西,后来那糊涂将军不慎流产,东西自然也没用了。不过这陈王想是怕她忌讳,另寻人赶做的东西,并没有将原先那些东西转送她。
林小胖哪里想到这中间的曲折?看一件赞叹一件,唯感慨道:“我得回去好好谢他。”
第一卷 145非战 五
她所谓的谢,不知何指,也没人敢接茬。裴茕又要禀报洛阳铲的事,因事涉机密,另寻了密室单独和她面陈。
林小胖被他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拿起那几件样品端详,朗笑道:“我当什么军机要事,原来竟是这个……莫非齐王殿下如今也觉这法子可用了?”
裴茕自打昨夜起就打算谨言慎行兢兢业业办完这趟差就回神策营把自己连同那一票儿郎训练个半死,日后齐王再要寻他办这种罗嗦事,也有借口搪塞。如今只垂眸漫应道:“此法用之防守辽国骑兵冲阵,当是妙不可言。”
林小胖笑呵呵的搬出语录来用,“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今只能说算是纸上谈兵——也愁不到这里,且帮我回复齐王殿下,就说我瞧着好,最好还是请匠人将各种尺寸的都打些来试用,度其合适的再行推广——哎,齐王武明神武,这些自然都是想得到的,你就只帮我说好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