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字:“升帐,点将!”
逢春打个哆嗦,那句将军您现病中,主事的元帅是六皇子便没出口。
凤凰将军点将的号角呜都都的在连营里回荡,一柱香的时间,未到者,斩无敕——六皇子也不例外。
出乎人意料的是,凤凰将军不同往日坐在帅案后等,竟是手按皇上御赐“代天巡狩”的天子剑立在一旁,望着地图沙盘沉思。
大帐里安静的连心跳声都可以听到,旗牌官占卯完毕,回复众将官集齐,凤凰将军方抬起头,凌厉的眼神自所有人面上一一扫过。
“聚众斗殴,怎么处置?”
这一条旗牌官常背的,熟的很:“为首者杖五十,从者杖三十,将官统辖不严同首罪。”只不过未一句从来没执行过罢了。
“刀斧手!”凤凰将军的声音让听的人不害而凛。“沈思、王函谷聚众斗殴杖五十,从者杖三十,最后还有……李瑛、林慧容统辖部属不严,当杖五十,李瑛乃天皇贵胄,所杖五十由林慧容代领,林慧容当杖一百。明日卯正三刻行刑!林某……越俎代庖判断此案,众将官可有异议?”
“有!”李瑛憋在喉咙间的一句话终于迸发出来。
佩服加同情的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就算是皇子,敢于此时此刻反对者,真真是胆大包天。
“林将军病中,本由我暂代帅位。”李瑛盯着凤凰将军的眼睛,对瞪回去:“将军此判断有误!”
第一卷 5将军生涯不是梦 三
营帐内好几个人是第一次看到凤凰将军的微笑,很多年后还有人回忆道:“看着将军居然会笑,我只觉得那会恨不能死了算了,那知六皇子居然还敢硬梆梆的顶回去,那个脾气,真真是要得!”
“依你便如何?”凤凰将军手按天子剑,微笑问道。
“林慧容病中不能理事,所杖五十不应受,李瑛统辖部属不严,当杖五十,为何由他人代领?军法国法,难道都是绕过天皇贵胄的么?”李瑛大声道。
凤凰将军拍了拍他肩膀,道:“此议不妥,驳回。林慧容此刻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怎么又病中不能理事了?正帅副帅各挨五十杖,谁来坐纛?林慧容一百杖,由你监刑。”
李瑛还待说什么,凤凰将军将手一挥,道:“散!明日卯正集合,不要忘了。”
次日卯正,早已一队一队的人马旗帜鲜明的在大帐面前集合。旗牌官依凤凰将军昨日的判断宣布了,各营人马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只是眼睁睁的看着凤凰将军走向刑台,解甲,褪袍,露出雪白的中衣——这才能将传言与事实联系在一起,四周数万人马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我朝军法:女兵受杖不必赤膊受刑,由监刑官验查是否舞弊之后行刑,六皇子李瑛一夜未曾睡沉,此时立在刑台上,咬牙在凤凰将军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是故意的对不?”
凤凰将军一张脸雪也似的白,闻言笑道:“难道我疯了不成,自己找打?”言尤未了,一杖已落下,痛彻心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李瑛听旗牌官“一五,一十”的数将下去,拳头捏的极紧在身侧颤抖,连指甲刺入掌心也不觉得痛。
绿竹拿着白布沾了沈先生赐的伤科圣药,望着凤凰将军的脊背半晌也没按下去。逢春走来看见,低叱道:“发什么呆呢?”
绿竹的眼泪扑簇簇便落下来,呜咽道:“伤成这个样子,那班人倒真下得去手。”
凤凰将军正痛到半昏半睡中,闻言倒还知道回答:“我自找的,需怪不得别人。何况都已经手下留情了,嘿嘿,一百杖……要是旁人,早把脊骨打断了……”
她背上纵横皆是紫黑色肿起二寸来宽的杖痕,竟一点看不见原本雪色的肌肤。逢春接过伤药及白布,咬牙往她背上按下去,痛得她哎呀一声,满额皆是冷汗,后面的话便没讲出口。
李瑛与贺兰烽、武寿、楚忠唐四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武寿是年高有德的长者,咳嗽一声便要回避,凤凰将军忙道:“不忙避这个,你们先退下,留逢春就好。”
李瑛自远远的寻了位置坐下,一声不吭。楚忠唐与贺兰烽二人相视而笑,武寿只好开口问道:“不知将军寻我等来,有何吩咐?”
凤凰将军的声音弱如游丝,“逢春拿地图来。”她抬手按着身上披的单衣,强撑着便要坐起。李瑛霍然起立,不知想着什么,又坐下了,扭了头不愿看这边。
几人忙道:“将军且小心,莫动了伤口,便这样说也是一样的。”
凤凰将军将地图上的行军推进路线指给他们看,道:“六皇子坐镇大营,明日酉时我去踏匈奴大帐,你们各挑一处吧?”
她讲的随意轻松,只是这内容太过震撼,听的人个个呆若木鸡,唯有李瑛扑过来,怒道:“不许!你不要命了么?”
凤凰的手指立在唇间,笑道:“小声些,还嫌不够声张么?”
营帐霎时安静下来,在场诸人各有各的心思,唯有李瑛粗重的呼吸难以压抑。
凤凰将军微笑道:“拓跋篁初为帅,定要趁此机会袭击我军建功,已得确切消息,匈奴大军正在调动,若不是今夜,便是明晚。既如此,何不早些动手?我带五百死士趁他大营空虚时……”她抬手划个弧线,做个斩杀的手势,“莫劝我,你们肩上的担子没有一个轻松……此战必然惨烈。”
楚忠唐行个军礼,正色道:“末将才是先锋官,正该末将带人去袭敌军大营!将军中毒才好,又挨这一百杖……”
凤凰将军笑道:“我去为着一个出其不意,他们只道我合当卧床养伤,突然出现,自是占便宜。”
在场都是久历沙场的聪明人,有些话不说也知道。单只“凤凰将军”四个字,搁在匈奴那边足可挡个千人队没问题。连李瑛也不再多话,几人就细节再行商议一阵,便去分头行动。
李瑛临去时也没看她,只对着床榻旁的椅子道:“将军……会活着回来的对吗?”
等他走远了,凤凰将军方敢笑出声来,“这成什么话,难道我象短命的么?”她问是逢春,那向来最是规矩的小子竟然冷哼了一声,道:“象,很象!”
凤凰将军咧着嘴笑:“众叛亲离啊众叛亲离,我睡一会子……”一句话未说完,头一歪,竟倒在枕上睡过去。
大战之前的等待最是难捱,看冬坐在帐前擦拭着将军的银甲,草原上太阳的颜色是奇怪的血红,在散乱的云朵簇拥中黯淡慢慢沉下去,风里卷过来陵那西西河清冷味道直沁到心肺,凉到隐隐发痛。看冬胡思乱想着最坏的结局,无意间瞥见一双靴子立在自己面前,抬头看上去,正是副将沈思。
沈思因与凤凰将军关系特殊,向日与他们哥几个混的烂熟,人前稳定,其实人后也是个胡闹没正形的。此刻看来昨日那五十杖竟象不是他受的,整个人笔直的象柄剑,只是面上庄严肃杀不似往日,问起话来也多几分平日没有的威严:“将军呢?”
看冬见问,忙站起来:“因要绕到下游四十里外的仙人渡过河,早已走了一个时辰了,沈大……副将你不卧床养伤,却来这里做什么?”
沈思回首望着陵那西西河的方向,眼睛里熊熊燃烧着一团烈火,象要把河水燃尽,“逢春也不劝劝?也跟着去了?”
看冬懊恼道:“留我一个人看家,他们七个都去了——红梅她们居然也凑热闹。”
沈思喃喃道:“都是她教出来的,个个以送死为乐。”
第一卷 6将军生涯不是梦 四
去干嘛?
看冬第一时间便想到将军若在这里,不知是跳起来揪着他衣领命他速速回去休息呢还是抬手一斩直接打昏了他?手伸了出去又握成拳,犹豫不决。
那一战之惨烈,是近三十年胡汉边界交锋之最,据说鲜血由匈奴帅帐直染五十里外的陵那西西河畔;据说直到十年之后,还有牧人捡到长草间的白骨;据说此后陵那西西河畔,夜夜鬼泣。
当日凤凰将军带了五百零七名死士去,偏与跖跋篁大军正面冲突——陵那西西河今年水涨的比往年足高了二尺,仙人渡两岸皆是陡坡,河道狭隘,水流急湍,骑兵不能涉水而过,反倒比下游宽阔河滩处渡河艰难,是以两军对峙,抢渡多次,战火从未烧至仙人渡。
凤凰将军本待由此渡河,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知跖跋篁竟也是这个主意,连重骑兵都未出,只带了万余轻骑,幸而迟了片刻——凤凰将军五百死士方渡河完毕整军开拨,迎面便遇上跖跋篁的大军。
以此五百之数挡万军无异以卵击石,要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唐军皆在东线布防,西至仙人渡正是兵力薄弱之地,恐怕这万余轻骑只要过得了仙人渡,便长驱直入,无可阻挡。
只不过论起气闷,倒是跖跋篁要拨这个头筹。
跖跋篁现今不过二十多岁,少时便神力惊人,草原上呼为“浑伦哥”,方及弱冠便很为狼主做了些大事,扫荡了草原以西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便之尊狼主忽夺为草原共主。可惜前年头因吃醉了酒为着不知什么事与狼主的长子阿思翰起了争执,两人带亲兵火拼,虽然被忽夺带人过来弹压住,毕竟在狼主面前渐渐失了宠,被调到东北闲置,偏他也甘心。这次若不是唐军直杀过陵那西西河,才不会有人想起还有个浑伦哥。
跖跋篁才至军中,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对手的元帅凤凰将军中毒待毙,趁此机会将唐军杀回陵那西西河以南。狼主为酬其功,拜其为鹰翼王,征唐大元帅——匈奴原无此制,素来领军的是右翼王阿思翰。跖跋篁这次一雪前耻,无数人都替他高兴,他倒没什么欢喜。狼主命他带兵来袭唐营,他也未推辞,直到遇着那个人。
那时候他正按辔缓行,来之前奉了严令,偃旗息鼓,未曾渡过仙人渡之前不得疾驰。草原上的傍晚总归还是那个样子,天高云淡,西边红彤彤的一个太阳在地平线上徘徊,将人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仿佛淡到没有,此去万余男儿,明日几人归?其实早在两年之前他把刀子拨出来对着阿思翰时,心中早已没有了战意。如果还有选择……大战之前,呵呵,他仰起脸无声的笑,既然要战,那便战!
巡哨的嗒嗒跑过来,声音里掩不住的焦急:“王,前面有人阻路?”
他抬起眉毛,催马越过前队。心跳开始慢慢加快,那是素日没有的征兆——自十四岁亲手砍下那个骄横族主的脑袋后,他的心就没有再跳的这么快过。不待他吩咐,冲锋的前阵早已拨刀出鞘,箭上弦,仙人渡旁俱是陡坡,万余人马挤在坡上一条窄路,弓箭手连摆阵的距离都没有。
阻路的是一小股敌人,立在最前的一骑是匹栗色的大宛马,鞍下的织锦障泥沾了水,其色殷红如血。马上端坐着的战士脊背挺拨,衣履尽湿,眉眼间是不曾见过的锋棱,掌中提着银枪在夕阳下泛着触目惊心的光芒。
对手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好听:“凤凰将军在此。”六个字便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匈奴大队里,嗡嗡的尽是部属在窃窃私语。
“你?”跖跋篁话未说完,一道匹练似的光华已经直击面门,快,干净,绝无花哨。
血战开始。
近三十年,匈奴军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人数上远远弱于已方,马术也未必精湛,竟有不少人被惊马抛下,索性弃马步战的。箭术更是没有几个象样的,连带弓箭的都没有几人——草原上作战,这两大弱项都足以令人心生蔑视之意。但事实是,这些人身手敏捷,多用短兵器,近战之际如鬼魅,如幽魂,如地狱派出的勾魂使者,明明看见人在眼前,一眨前剑光已经划过敌人咽喉。被杀的人还来得及看到对手挥舞武器狰的扑向自己的伙伴。
百夫长德察带了一队弓箭手攻上高坡,队中有人嗤嗤的胡乱放了几支箭去,他还未转过身来指挥列阵,只闻幽幽的一个女声轻笑道:“别忙了,歇歇罢。”刀锋已经划过他的咽喉。
痛,快。
跖跋篁挥舞手中的长刀狠狠架开凤凰将军的银枪,吼道:“退!后队变前队,鹰翔队断后,快!”
他的对手格格一笑,“强盗总归是强盗,做梦的本事比力气还大。”
跖跋篁的双臂已隐隐发麻,斜斜一刀劈过去,咬牙道:“你怎么是个女人!”
凤凰将军挥枪拨开他的刀锋,反手刺穿一名他的部属咽喉,挑衅的哈哈大笑,“怕了么?”
跖跋的汉语说的本就不好,更不屑与女子争口舌之利,若非对手实在声名太著,恐怕连与之动手还要劳他推辞半晌。冷笑一声,长刀横斫凤凰将军腰肋间的破绽,隐隐挟有风雷之势。这一刀隐有七着变化,本不拟一击而中,岂知那凤凰将军竟迟了一瞬抖手自尸体上拨枪,那一刀便没躲伶俐,堪堪划破她肋间的软甲,一溜血珠斜斜抛起,夕阳里仿佛一串绯色的珠玉,只不过——
顷刻即散。
不知那个混蛋在书里写冷兵器时代是人类史上最最浪漫的战争?号称在战场上遇着一名武功高强无敌外貌俊朗无匹眼神犀利锋锐的异族男子——自然他的武功是要稍微高你那么一点的——交手三百回合之后你逐渐倾心于他,干脆抛国忘家故作不敌被他生擒了去——当然如果有生擒他的本领更好,那样就可以将他软禁于你的营帐里行心理战术直至他对你一见倾心肯叛国背义于阵前结亲,而你,亦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于阵前投敌。
不是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样子。
第一卷 7将军生涯不是梦 五
林小胖奋起全身之力狠狠横过枪杆磕开敌人的长刀,握枪的双手早已因为太过紧张握的过于用力而麻木,连带胸臆间都仿佛毫无知觉。腰间伤处剧痛,仿佛再用力多一点,整个人便会齐腰而断折成两截。但是,小说是小说,真实的人生里她只有忍痛横枪,用尽一生从未经历的毅力,战!
小西什么时候主宰这个身体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印象,事实上隔了一个维度的世界只会让她觉得茫然而陌生,若非有个小西时刻提醒她,早已凭借本能逃避到九万里之外。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西主动跳出来要进行一场“莎拉公主”风格的华丽表演时,她忙不迭的同意了。继而在正常地球人没法理解的感觉世界里,她眼看着小西掌控着凤凰将军的身体点将升帐指点群豪,以已身为诱饵,布下一个简单有效的圈套,当然小西就算是神仙也算不过天,终于意外撞上了强悍无匹的对手,而最关键时候,小西却因为能量不足而退出这场眩目的表演。
“看你的了,你行的。”小西在她脑海摆出一个睡去的姿势,明明白白告诉她再无所依凭。而眼下,她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眼前这个局面的最终主宰!
恍惚间有人抢上来接过必中的一着,又有人拢过自己的腰轻轻巧巧便将自己腰间的伤口包扎好。神经组织的传导到底有多快?林小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计算过,不过眼下她知道,足够她与替她包扎的冬梅相视一笑,顺便挥出掌中银枪,替逢春格过对方主将的致命一击。
血液里仿佛有神奇的刺激源在燃烧,普通地球女孩的思维组偶尔也会有豪气直杀云霄,换了林小胖,凤凰将军此刻的台词是这样的:“来吧,谁怕!”
逢春砍翻偷袭凤凰将军的一名兵士,眼见占尽赢面的凤凰将军突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还道是旧伤发作的缘故,于是横过长剑去接那雷霆一击,大声吼道:“保护将军!”冬梅便得空将把将军腰间的伤口扎紧,两人配合极是默契,跟着各自投入战团。
这五百死士乃是凤凰将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征召的江湖人物,据说有声名颇著的大侠,也有绿林好汉,论起野战布阵的水准甚至不如一队才入伍的新兵,但是单个为战,足够以一挡十。这场战争,一开始甚至是人数少的一方对人数多的一方的围堵猎杀。
恐惧已经开始在匈奴军中泛滥,陡坡上贴身近战的结果是他们赖以震慑草原的弓箭与机动性高的马术全然无法发挥,付出近整个队伍三分之二的人数牵制对方,?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