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德驾驶着汽车行驶在一条之字型路上时,他又想到,他的信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改。信写夸张了一点儿,不免有一两处漏洞。后天他回到办公室时,他要向秘书口授信中的要点。如果她不愿意这样去做或者忍不住哭起来的话,根本不要去管她。他要说得到就做得到。所谓追踪布洛菲尔德的任务已使他厌烦透了,抓“魔鬼党”也是如此。“魔鬼党”已被打跨了。既便还会有象布洛菲尔德那样有能耐的人,也永远不可能使这个组织起死回生。
当他穿过树林中的直路时,路上发生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他正边考虑信中的内容边驱车向前开时,突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他车旁响起。
一辆放下车篷的白色双座兰西亚轿车擦车而过,快速地超到他的车前,一溜烟地消失在远处。那车的排气管发出一阵富于性感的突突声,在树林中回荡。
驾车的是一个姑娘。她头上扎着一条耀眼的红头巾,头巾的一角在身后随风飘扬。
除了玩弄枪支外,生活中还没有什么能真正吸引过邦德,但这位姑娘的飞速超车一下子使他入迷。直觉告诉他,象那样超速行驶的姑娘应是非常漂亮的。他耳边还回荡着吓人的喇叭尖叫声。他下意识地去掉了自动驾驶仪的控制,集中精力,开始用手操纵车辆。他抿嘴笑了笑,踩足油门,牢牢握住方向盘。车子紧紧追赶着前面的那辆车。
时速表的指针不断地向前跳动。一百英里……一百一十英里……一百一十五英里……。他仍觉得不够快。邦德倾在仪表上,拨动了一个红色的开关。
突然,马达剧烈的轰鸣声震击着他的耳膜,身体似乎向上飘起,车子似飞一般向前冲去。表针指向一百二十英里。他的车子与前面车子的距离不断缩小。
五十码……四十码……三十码。他已看得见前面车子反视镜中反射出的姑娘的一对大大的眼睛。这段笔直的公路快走完了。一个表示危险的惊叹号标志从他的右边掠过。车子爬上坡后,前面出现了一个教堂的尖顶。陡坡下一个房屋密集的小村庄和一个表示弯路的标记出现在他的眼前。两辆车都放慢了速度。九十英里……八十英里……七十英里……。邦德看见她车后面的刹车灯闪了几下,接着她的右手几乎与他同时伸向换档杆,换成了低档。然后,他们都上了用鹅卵石铺的之字型路。他气愤地看着她的后轮上那根驱动轴使她的车顺利地通过那粗糙的路面,而他得不停地刹车,左右旋转方向盘,使得车在路面上跳跳蹦蹦,难以控制。走出村子,她的头巾又飘了起来,象一只出笼的小鸟一样,沿着笔直的坡路飞驰而上,而他的车又拉开了五十码。
这场赛车又开始了。邦德虽然在直路上缩短了一点距离,但在穿过村子那条粗糙路面时又落后了许多。他也不得不佩服她的驾车技术和镇静自若的本领。前面的指示牌上写着“至蒙特勒伊五英里;至海滨皇家城十英里;至普拉格十五英里。”他不知道她将开向什么地方,心里剧烈斗争着,不知是否应该忘掉皇家城的事和那晚在娱乐场所做的许诺,而不论那姑娘到哪里,就跟踪到那里,一直要比个输赢才行。
最后,他终于决定继续追踪。蒙特勒伊是一个危险的城镇,鹅卵石铺的弯曲的街道上跑着许多农用车。在郊外时,邦德和她只隔五十码远,可在通过马车停车场时,他那辆大型汽车却始终追不上那灵活轻巧的兰西亚车。出了城后,穿过交叉路口时,她已无影无踪了。通往皇家城的拐弯出现了。邦德看见,前面弯曲的路上尘土飞扬。他立即转了弯,追了上去。他自信就要见到她了。
他又一次倾身向前,按下红色的开关。增压器的轰鸣声消失了,车内一片寂静,车子继续朝前驶去。他放松一下紧张的肌肉,心里担心这样增压会把马达烧毁。在总局车库学驾驶时,一个专家给他的车子上安了一个磁离合装置控制的增压器,他知道,他的教练罗尔斯一再警告过他们不要这样去做。
他曾反复说过:曲轴的负荷不能额外增加。当邦德承认自己的所做所为后,教练深感遗憾,并生气地不再管这个学徒了。这次是他头一次打破一百二十五英里的记录,计数器已超过红色危险线。邦德检查了一下温度和油,都还可以,机器也没有多大噪音。这样总使他放心了一些。
邦德在路上慢慢行驶着,穿过了一块海滩和一片香味浓郁的松林后,他开始盼望着夜晚的到来,并记起了上次在此地的旅游。当年他与勒希弗尔在桌上的一场打斗他仍然记忆犹新。从那以后,他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躲过许多子弹和死亡,爱上过许多姑娘。他对那种特殊的戏剧性般的探险怀有一种强烈的感情,使他每年都回到皇家城和夜总会。
现在,在这美丽的九月傍晚,皇家城对他意味着什么呢?一次胜利?一次惨败?他的对手就是那个美丽的姑娘?
他想到了那儿的赌博。今天是星期六晚上。皇家城夜总会将开始这个季节最后一夜的活动。这该是件大事,到时会有比利时和荷兰的旅游者以及巴黎和里尔的富豪到场。按老传统,他们会为所有的合同签定人和赞助者敞开大门,免费提供香槟酒和简便的流动餐室,以酬劳城里人在这个季节的工作。
那将是一个盛大的狂欢宴,一直将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人们那时会团团围住桌子,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赌博。
邦德现有一百万法郎。虽然是旧法郎,大约只值七百英镑,但他总是以旧法郎来统计自己的私有资金,这样可以感到自己很富有。可是他在填写工作支出时,总爱使用新法郎为单位,那样可使数字看起来小些,这样往往使总局的会计不屑一顾。一百万法郎!今天晚上他可以当一次百万富翁了,虽然只能当到明天早晨!
他驶上了英国大道,不够豪华的标准的帝国旅社就在这条大道上。突然,他发现,在台阶旁边的砾石路上停着那辆小小的白色兰西亚卧车。一位身穿着条纹背心和绿色围裙的搬运工人正把两个手提箱从阶梯搬到进口处。
邦德把车开进了停车场里,叫来那个刚从兰西亚车那儿收到了一笔盈厚小费的搬运工,让他提着包,自己径直朝接待处走去。大堂经理走过来,露出金牙向邦德问好。他不敢怠慢邦德,总想给这位警察留下一个好印象,使他对这里产生好感,以便有机会在巴黎国防部情报处美言几句。
“莫里斯先生,顺便问一句,刚才进来的驾驶白色兰西亚的那位女士是谁?她在这儿住吗?”邦德问。
“就住在这儿,先生。”那殷勤的微笑又露出了另外两颗隐藏着的金牙。
“这位女士可是鄙旅社的常客。她父亲是南方的一位大企业家。她是德蕾伊霞·维琴佐伯爵夫人。先生大概在报上读到过关于她的文章。伯爵夫人是一位……,我该怎样说呢?”经理神秘地笑了笑说,“我们可以这样说,她是一位生活得很充实的女士。”
“哦,谢谢你。这个季节生意怎么样?”
经理一边寒喧,一边亲自陪邦德上了电梯,把他引进一间床上铺有玫瑰红被罩的灰白色豪华套房里。他很有礼貌地同邦德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离开了房间。
邦德有些失望。对他来说,这姑娘太红了。他不喜欢任何形式上的大众情人,如电影明星。他喜欢只属于自己的姑娘。这样他能向她展示自己,并完全占有她。他承认在这种事上他与常人的虚荣眼光恰恰相反。这类姑娘意义不大。因为名声太大,不容易得手。即使得手,也难于真心交往。
他的两只旧皮箱送来了。他打开箱子,慢慢的整理起来。冰镇饮料送来了,是他在客房服务都要的一瓶白葡萄酒。他一口气喝下了四分之一瓶,然后走进盥洗室洗了一个冷水澡,清洗掉身上和头上的尘土。然后,他穿上深蓝色薄毛呢裤,白色海岛棉织衫和线袜及黑色便鞋,走到窗边坐了下来。他眼光掠过帝国大道眺望大海,心里想着该在哪儿吃饭和吃点什么。
邦德对吃并不讲究。在国内,每次吃饭时,他总是随便吃点烤鱼、鸡蛋和土豆色拉之类的东西。出国旅行就不一样了。一般他都是自己开车,所以一天中的几顿饭是他的一种休息,是一件使人想往的事,是冒险后放松一下的机会。实际上,经过文蒂米利亚和意大利边界的三天长途跋涉之后,他已经对那些特为旅游者做的骗人的食物腻味透了。风俗各色的美味佳肴他都一一尝遍。他还吃过所谓的名厨师的拿手好菜,但那些只不过是一些油腻的奶油酱、葡萄酒和几个小磨菇盖着的劣质鱼肉。他胃口好,酒量大,但用餐时慢条斯理,很有风度。
前天的晚餐使他与法国的饮食文化彻底决裂。当时,他是想避开奥尔良那种死气沉沉的城市气氛,才在卢瓦尔河的南岸选择了一个布列塔尼式小客栈停下车来。虽然客栈窗台放着那些杂乱的花盆箱,房顶上架着粗糙的横梁,墙上挂着拙劣的图画,他选择这一地方是因为它正好座落在卢瓦尔河畔。这条河也许是邦德在这个世界上最喜爱的一条河。他冷冷地瞟了一眼丑陋的铜制加热锅和其他挂在门厅进口处的古旧的炊具,把箱子留在房间里就走出门去,沿着缓缓地流淌的卢瓦尔河惬意地散步。餐厅那边鸣起钟声,表明就餐的时间到了。他走回了客栈,找了张桌子,在桌边坐下来。房间的电壁炉上方挂着一个彩色的石膏象,上面现出了令人生畏的词语:“这里就是法兰西。”
所有的盘子,包括那些粗鄙的本地产品,都发出那种恼人的丁当声。
“别闲着,过来拿酒。”一位粗暴的侍者疲惫不堪地端着一份刚做好的所谓的拿手好菜来侍候他。这是本地唯一的传统菜:奶油小母鸡。看见了这盘热气腾腾的菜,邦德的心一下子就凉了,美好的期望顿时变为巨大的失望。
他只好闷闷不乐地用一杯清水洗这道肮脏的名菜,而在第二天早晨,送来了一张高达五英镑的帐单,算是对他的报复。
邦德不愿让这些不快的记忆困扰自己。他坐在窗前,一边饮白葡萄酒,一边琢磨着去哪家饭馆,把钱花在什么菜上最好。最后他选中了一家餐厅。
它座落在正对火车站的地方,陈设很朴素。他给老朋友贝科德先生打了电话,要求为自己订了一张桌子。两小时后,他开车回到夜总会,肚子装着刚刚下肚的比目鱼汤、穆斯林风味菜和他一生中所吃过的最好的烤斑鹑。
半瓶五十三度的罗斯柴尔德酒、一杯贮藏十年的苹果酒和三杯咖啡使他精神倍增,充满活力。他兴致勃勃地走上拥挤的夜总会的台阶,坚信这将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第三章 赌场豪情
邦德坐着的汽船绕过被水的撞击发出悲哀声响的浮标,顺着皇家城河一颠一簸地逆流而上,驶向快艇停泊的港口。系船池里的灯光显示出右岸上的道路。这使邦德的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等到船驶进系船池的时候,他用小刀刺穿橡皮船的侧部和底部,然后钻进水里游上岸去。他仿佛听到子弹在耳边嗖嗖飞过,落入水中的声音。人们往往要在看见光亮时,才能恢复理智,想出办法。可是,这样的急流,这姑娘能游过去吗?邦德感到身上一股凉气。
他向她靠得更近了些,头脑中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竭力要理出个头绪来。
邦德走进了门厅,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了陈放范·克利夫、郎万、赫耳墨斯和其他人塑象的玻璃柜,在一排公文柜旁停了一下,出示了身份证,然后付了赌厅门票钱。进口处的电脑对每个入场的人进行了面貌检查。站在门边的侍者,身穿华丽的制服,对走过的顾客点头哈腰。不一会儿,邦德走进了这个富丽堂皇、飘香扑鼻的赌场中。
在钱柜处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厅里群情激动的人们的各种动作,然后,又慢步穿过门边的一张牌桌,来到陈设豪华的酒吧。酒吧里,他看见了负责赌博大厅的总管波尔先生。波尔先生对一位侍者说了句什么,邦德就被带到了一张牌桌的七号座位。这里的一切全是由计算机安排的。侍者很快把桌面擦了一下,擦亮了烟灰缸,为邦德拉出一把椅子。邦德坐下后,看了一眼在三号座上的鞋形置牌器,这时他感到精神饱满,轻松愉快。货币兑换人过来,取走了他的十万货币,把它们换成十枚各一万的筹码,并把筹码整齐地放成一叠,摆在桌上。每张桌子上方,挂着表示赌注金额的牌子。邦德看见,每一赌局的赌金至少要一百新法郎或一万旧法郎。他注意到,实际上每个庄家都以大约五百法郎为基数下注。这意味着每次开局的赌金至少要四十英镑。
前来参赌的人来自不同的国家。在牌桌周围,除了邦德外,还有三位穿着西服的纺织界巨头;几个戴钻戒胖比利时妇人;一位如英国小说家克里斯蒂写的小说中人物模样的小个子英国女人,她不声不响,局局得手,她可能是一所别墅的主人;两位穿黑上衣的中年美国人,他们看起来兴致很高,略有醉意,大概是从巴黎来的。旁观者和临时下赌注的人把桌子层层围住。但竟没有一个姑娘!
这场赌局相当冷酷。鞋形置牌器顺着桌子慢慢地移动着,每个庄家都胆战心惊地面对着那可怕的第三张牌。要是不想输掉,唯一可行的就是必须打破格局。每次轮到邦德时,他都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服从格局。每次第二张牌时,他就把他的赌注递了过去。在将近一小时的赌局里,每一次他都固执地对自己说,格局会打破的,幸运之神总会降落在他的身上;纸牌是不会认人的,这次该来好牌了。而每次他都象别的庄家一样,抽了第三张牌。
鞋形置牌器停了下来。邦德把钱留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在赌场中踱踱步,希望能在其他桌子前看到那个姑娘。下午她驾驶着兰西亚车超过他时,他仅看到她的秀发和她那冰清玉洁和傲不可侵的侧影。他知道,不管她在哪里出现,他一眼就能认出她来。但愿动物磁性说的无形绳子能把他们俩捆在了一起。然而,赌场上却没有她的影子。
邦德又走回到赌桌前。主持人正把六叠纸牌收集到椭圆形区内,让牌自动滑进鞋形置牌器。邦德离主持人最近。主持人便给了他一张无关紧要的红牌来开牌。邦德把牌放在指间小心地揉着,谨慎得有些可笑,将它滑出,正落在他所估计的区段里。主持人对他的审慎微笑了一下,双手灵巧地把红色牌投入鞋形置牌器。鞋形置牌器还未分完牌,第七张牌就把牌局停了下来。
主持人大声地宣告:“先生们,本赌博结束了。六号得胜。”侍者们把在远处游动的赌客叫回到他们的座位,第二局又开始了。
邦德信心十足地和坐在他左边的里尔纺织界的巨头叫注。用一点小资本赢了一大笔钱。他把赌注翻了一倍。他现在已有二千新法郎,即有二十万旧法郎的资本了。他接着又赢了几笔。现在又来了张好牌,他转而参加竞牌!
他以一张九很自然地获胜。这次的赌本上升到了八十万。虽然这次难度增大,他以六点对五点,但他又赢了!他决定小心行事,好积累点资本。他从自己的一百万零六百旧法郎的赌本中抽出六百法郎开叫,留下了一百万。他又赢了。他又以一百万开叫,想赢上一大笔钱。赌桌周围的其他赌客要凑这笔赌注是很难的。他们已对邦德另眼相看,都开始提防这位不动声色玩法诡秘的英国人。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自信显得相当冷酷。他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的?是干什么的?桌子周围的旁观者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邦德也在考虑自己的处境。是保住自己的现有财产不再竞牌呢,还是继续下去?牌桌上的事千变万化,谁也拿不准。但邦德认定,既然牌没有失败的记忆,也就不会有胜利的记忆。他将赌本滚了三次,每次都在他的赌库中增加了一百万。这时,那位一直把机会让给别人的小个子英国女人参加了进来,要了牌,准备倒十番。邦德朝她笑了笑,知道她想跟着分赢。结果在这一盘中,她仅用一张一点打败了邦德的花牌。
桌子四周发出了一阵叹息。人们松了一口气。不可战胜的神话终于被打破了!尽管如此,在邦德前面,珍珠嵌饰的筹码几乎堆了有一英尺高,约值六十万法郎,合三千多英镑。邦德拿起了一个一千新法郎的筹码,递给了主持人。主持人向他致谢:“谢谢,先生。”接着赌博继续进行。
邦德点燃了一支烟,?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