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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闹中,林旭僵着身子,手指尖紧紧地摁着黑色水笔,白色的笔记本页面上刚刚记着今天老师安排的作业。
他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向老师。
班主任远远地看不清林旭的脸色,随意笑道,“林旭,你是他同桌,你就帮忙吧。”
今天黑板上老师并没留下多少痕迹,但值日生擦黑板时整个讲台依旧飘满了粉笔灰。老师的笑容在粉笔灰中也变得模糊和浅淡,四周也仿佛落入了那漫天的粉笔灰中,皆是雾茫茫一片。
林旭怎么眨眼都看不清眼前的样子,也不记得自己到底点头没点头。
中午班里同学走后,他就留下来整理杨峰锐的东西。
教科书一摞,练习册一摞,笔记本和练习本一摞,试卷一摞,另外就是些杂碎的东西,笔盒、笔筒、文件夹……有些教科书还没有写上名字,林旭便低下身子,在第一页的中间一笔一划地写上“杨峰锐”三个字。练习册老师已经布置了很多页,林旭在每一本练习册里都夹了小纸条,写上了作业的最新进度。
他收拾得很慢,时间也过去得很快,正午太阳高照,他已经错过了回宿舍的最后时间。
在给试卷分类时,林旭困得不行,不知什么时候就抱着一打试卷睡着了。他迷迷糊糊醒来时,手被枕得发麻,一个恍惚,手里刚刚整好的试卷便散落了一地。
林旭低着头,看着满地的试卷,傻了一般看上许久,到最后,竟是一副快要哭的表情。
有些人一旦离别,便再无人知道他在难受。
林旭蹲下身子,一张一张又捡了起来,趁着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便又重分了一次。
他熟悉试卷上的字迹、答题的模式、常被扣分的题目,还有每一科常拿的分数。手指尖停留在最近一张完成的数学试卷上,记忆中仿佛还在昨日,杨峰锐鼓着包子脸坚持到:“肯定这个数字算错了!不可能这么大的。”实在争辩不过了,就上来抱住他,“这里计算好麻烦,你算嘛你算嘛……”
林旭盯着这道未完成的题目,肩膀微微颤动,终是再也整理不下去。
就这样吧。
未完成的计算题,未分类完的试卷,未有结局的喜欢。
下午放学后,林旭就搬着书走下了楼。
市重点向来都是大校,一个年级便上千人,二十来个班,虽在一个年级,班与班之间隔如鸿沟,楼层与楼层之间便像是两个从不相交的世界。
三班与十三班,a层班与c层班,三楼与二楼。
林旭抱着一摞书本,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楼层,一间教室一间教室数着班级号,最后停留在十三班的门口,目光落在门边一套空出的桌椅上。
傍晚余晖覆盖整个校园,小小教学楼宛若笼罩在阴影中。
从三楼到二楼,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抱着一摞又一摞的书,一趟又一趟,直到自己座位旁的桌椅一片空荡。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垂落的蜘蛛丝被无限地拉长。
林旭伫立在自己座位旁,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同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话语。
第二日杨峰锐便回来上学了。
谁也不知道,当他在完全陌生的班级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桌面和抽屉时,几乎当场就要崩溃的心情。
书本、练习册、试卷、水杯……无一不是他熟悉的摆放方式。
他再也不会碰上第二个小旭,他再也遇不上这么笨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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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爱,兴起时无人知晓,落幕时亦无人知晓。
林旭不知道杨峰锐何时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这些天住在哪里。学校就是如此,一旦错开空间,就可以毫不困难地错开三年。
大部分学生终其整个高中,也只熟悉班里的同学,又何况他们不仅隔班还隔楼层?
林旭开始几天还能在班里同学中听闻杨峰锐的名字,过了一段时间后,也就没人提起他了。
最近一次看到他的名字,是在老师办公室的月考成绩的年级名单里。
他和杨峰锐,都考得一塌糊涂。
兴许是老师通知了家长,这次回家时,母亲做了一桌的饭菜。
林旭极少透露自己的喜好,但满桌饭菜偏偏盘盘都是他爱吃的。弟弟爱吃咸,他好吃淡,所以往常的鸡蛋羹都是多加盐的。而这一次,林远已经懒得去碰那盘似乎没味的鸡蛋羹了。
林母亲看着林旭吃得正好,才伸手去碰了碰自己孩子软软的头发,想说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孩子就是这样,每次难受的时候,都一个人憋着。
“林旭,是不是学校里过得不开心?一直都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旭低着头吃了两口饭,摇了摇头。
母亲叹口气,只得把手搭在自家孩子的肩膀上,“上次你大哥回来,和我说了点事。没想到那么多事我都没注意到……小的时候嫌你们淘气麻烦,总盼着你们长大,上了大学我们就轻松了。可等你们都真的要长大了……”林母苦笑道,“你们都走了,也就没人爱吃我的做的菜了。”
“考试考差了没关系,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妈妈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林旭闷着声音,“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