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物心知肚明的对袁指挥作揖道:“谢过老大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相是不重要的!
有了“自作孽不可活”等字样,今天的审问总算是结束了。刘棉花大学士可以理直气壮的向天子奏明:方清之自述“自作孽不可活”,似有悔意。这就足够了,成化天子毕竟不是狠辣人物,不会非要斩草除根。
方应物轻轻松了口气,自己这个亲爹,可真不叫人省心,若没了自己帮忙穿插迂回,他会变成什么下场?
随后方应物可顾不上考虑父亲下一步如何了,只要能出狱,怎么都好说。现在他主要考虑的是自己的选择,明天去了东厂后,在袁指挥和万通面前怎么答话?
万通是万贵妃的弟弟,但袁指挥也不是善茬。这袁指挥今天透露出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他和怀恩是一伙的。
袁指挥的面子,方应物可以不管,有功也是前朝的,何况年纪都要入土了;但袁指挥受怀恩所支持的话,那就不能不考虑了。
说良心话,别看成化朝有无数得志小人冒出来,万通这样的人就有十几号,太监汪芷、方士李孜省、太后周家之流更是猖狂到没边。
得罪他们后或许不会好受,但真要论起最不能得罪的人,那还是深居内宫很少在宫外抛头露面的怀恩太监。
得罪别家小人,若倒霉可能只是一时,过十年换了皇帝,革新气象后又成一条好汉。
而得罪怀恩,可能不会倒霉,因为怀恩毕竟人品正直。但假如运气不好倒了霉,那可就是铁定倒一辈子霉了,谁也不能肯定自己一定就是运气好的。
不提怀恩本身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最要命的是,怀恩可是被当今太子、未来的孝宗皇帝几乎当干爹看的
所以方应物心里的天平自然而然就倾斜了。
如果说到京城以来,自己最不幸的是什么。那就是被万通这个暴户纠缠上了。偏偏自己当时为了父亲,虽然心里不大瞧得起他,但也不得不虚以委蛇。
明天去了东厂,只怕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东厂顾名思义,位于皇城之东的东安门。东厂是干什么的,上到八十老叟,下到十岁小儿,可以说人人皆知,所以也不必赘述。
次日一大早。方应物出,到了东厂衙门外。亏得这次东厂任务是是查问明白,而不是审问,否则东厂说不定早把方应物抓过去当嫌疑犯对待了。
在门口对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报上姓名来历,自有人领了他向里面去。过了大门却看到一座奇怪的牌坊,上书四个大字“百世流芳”。
方应物对此牌坊无语,过了二门又继续走,果然看到了大堂旁边传说中的岳飞庙,继续无语。
方应物在檐下等待时,却见到了老对手,也就是那天斗殴时锦衣卫一方五人的校尉领。后来听说姓杨。
果然无论在任何场合,地位越低的人来的越早。两人知道周边肯定有人监视,所以都不一言,默默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万通和袁彬前后脚来到东厂,进了大堂分左右坐定。又不知过了多久,东厂提督尚铭也出现了,在当中主座上坐定。
这时候方应物和杨校尉才进了大堂。杨校尉跪下磕头见礼,方应物只是作揖而已。
这尚铭矮矮敦敦。保养很好。如果穿一身缎子袍出去,必然被人当成没有胡须的富家翁看待,谁也不会想到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这等大人物。
尚铭笑道:“皇爷叫我将前阵子锦衣卫衙署外,锦衣卫官校殴打孝子的事情查访明白。这点小事也能惊动到皇爷了,我真想不明白。”
万通抢过话头道:“本来就是小事一桩,杨校尉是本官亲信不假。却偏偏有人捏造说本官残害忠良,我看都是无事生非,瞧本官不顺眼!”
真是从市井蹿起的暴户!其他几人不约而同的想道。他这些话,什么亲信、不顺眼的,哪能如此不含蓄、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尚铭面上故作为难道:“不过我倒是为难的很,锦衣卫的事情也不是我方便管的。所以今天便将两位大人,以及当事人都叫了过来,当面说个清楚明白,然后我也好回奏皇爷去。”
看众人都沉默不语,尚铭催促道:“谁先说说?”还是没有人答话,尚铭便点名道:“杨校尉,你来说。”
那杨校尉上前一步,很坚定的说:“当时胡同狭窄,我们人数又密集,故而擦身而过时因为碰撞而起了口角,所以与方家仆役斗殴一场。”
“呵呵,原来是口角纠纷么。”尚铭点点头,又问方应物道:“方秀才,你说实情是不是如此样子?”
按照万通事先的委托,方应物此时应该上前说一句“确实如此,因为口角而与对方起了纠纷,然后对方与我家仆役动起手来”。
然后事情到此水落石出,圆满结束。
在袁指挥和万通两道目光注视下,方应物很谨慎的措辞道:“学生当时只是走到胡同里,便有人迎面而来,围殴学生。”
袁指挥和万通脸色各不相同,尚铭倒是完全中立,又追问道:“情况就是这样?”
“确实如此。”
尚铭又看了眼因为方应物这个意外,而略显惊慌的杨校尉,“你和方秀才说法不尽相同,这又是何缘故?”
杨校尉只是个武夫,不善言辞,一时间讷讷不能语。
尚铭看他这样,头痛的揉了揉额头,“方秀才去锦衣卫衙署,为的是牢前尽孝,再说人数少于对方,又是读书人,按理说不会主动去与锦衣卫官校挑衅斗殴,所以”
他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声调,后来干脆就停顿了,眼睛只去看万通万指挥,想看万通如何出面解释。
方才万通自己嘴上没把门的,说过杨校尉是他的亲信,现在给他个机会。令尚公公奇怪的是,万通一言不,好像是被方应物打击到了,这个骄狂的人大概还不能相信方应物对他的背弃罢。
袁指挥却了话,对尚铭道:“尚太监所言极是,道理就是如此,只是不明白杨校尉为何要主动与方秀才一方斗殴。”
尚公公笑道,“查清真相奏明皇爷便可以了,内里是非对错不重要,查出来也没甚意思。”
袁指挥也不说话了。他看得出来,万通和方秀才之前演的那场戏,恐怕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勾引别人弹劾他残害忠良,然后让方应物这事主出面否认,那么弹劾他的人就难免背上陷害国戚的名头。
还算自己机智,通过方清之把方应物这事主拉拢了过来,那就真坐实了万通手下亲信去围攻忠良的名头,也算是万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
能让尚公公问出真相就不错了,想让他进一步往下挖,那除非天子亲自下诏,否则尚公公怎么会主动招惹麻烦。
如此尚铭便一锤定音道:“所以这次斗殴,就是杨校尉等人在衙署外胡同里,蓄意围殴方秀才主仆二人,怎奈对方义仆忠勇救主,所以反遭败阵——我便如此向天子进奏了。”
旁边有书吏记录,尚铭说过的话,他笔走龙蛇写了下来。尚公公看了看,点头道:“拿去盖了东厂关防,密封送大内!”
尚公公可不是急性子,但他知道夜长梦多事不宜迟,这件事早点完结最好。
既然万通都不说话了,那就这么定下,反正万通最多也就挨一顿训斥。有他那贵妃姐姐在,就他这市井半瓶子醋水平未必能上升,但倒台也不容易。
书吏飞快的拿着文书出去了,不多时,便回来禀报道:“已经密封并加急送往宫中。”
尚铭感到松快的说:“诸位,今日事毕,就此散了罢?”
袁指挥起身要走,方应物也转身要走,但是万指挥坐在椅子上,忽然前仰后合,爆出大笑。
“哈哈哈哈”的大笑声回荡在东厂大堂中,若是别人如此喧哗,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尚铭和袁指挥惊疑不定,这万通怎么忽然如此,莫非像失心疯了?为这点小事值当么?
趁着他停住笑声,尚铭忍不住问道:“方指挥为何笑?”
万通指指点点的说:“笑你们不识天时尔!”
尚铭暗骂一句“丑人多怪”,又问道:“万指挥这又是何意?”
万通对着西边拱了拱手,“本官已经向陛下奏报过此事,说此事就是我与方秀才之间的事,共同演了一场戏,只不过出了意外,所以引起了风波。
但为了息事宁人,所以我又与方秀才对好口径,意图消弭事端,不会再惹起多余的麻烦。而陛下说,很好,知道了。”
尚铭和袁指挥对成化天子都算熟悉,听到这里,两人脸色齐齐微变。天子是个怕麻烦的主,崇尚一团和气,他的准则就是谁挑事就收拾谁
万通又是哈哈大笑,“本官对天子说了这是我和方秀才之间的事情,我想要息事宁人。而你们这些外人不依不饶,咄咄逼人,连方秀才都拉拢过去共同对付我,让我难以招架,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本来很简单就能平息的事情,你们一定要搞大,你们赢了这场官司又如何?你失去的是帝心!
陛下才不关心过程如何、谁先动手,真相并不重要!陛下心里只有是非好恶,本官为是,你们为非!”(未完待续)
为什么要争月票?
我可以说,本书放在这里,我随轻风去这个作者名字放在这里,新书月票榜就是掉出前十,也不会影响成绩。
我上本书前年上架时,新书月票都在几十名外,订阅只有几百。最后成绩如何?常年分类月票前六。口碑如何?用了最大的诚意来留下我,作为才在混了一年半的作者,没法再有更多要求了。
但为什么还要争新书榜月票?很多追我书超过一年的老读者也奇怪,怎么如此不淡定,不像过去的风格。
理由很简单啊,总会有浅薄无知的小人跳出来叫“大明官被爆菊了”“随轻风去拿不到前三太丢人了”“随轻风去脸都被打肿了”更难听的话都有,我就不一一复述了,刚才又在某些地方看到几句。
所以不争不行啊,能少点杂音当然是好事,谁不想耳根清净?
这还说明什么?这说明别人心里认为,本期新书订阅前三、直接承接上本书人气、读者忠实度数一数二、质量名列前茅的大明官具有这么多优势,哪怕一个月只更新二十万字,也该是理所当然的月票前三,就像上本书一个月十二万字也能保持分类前六一样。
只不过由于种种“技术原因”,所以月票增长与别人比起来更吃力。本来这样也就无所谓了,网文竞争残酷,大家码字吃饭都不容易。该求票还要求,多多益善是没错,但拿不到前三名也就拿不到了,弄个五六名也能在首页上露脸。
连这都看不开还混什么?所以中间放松晃荡了几天,没怎么关注月票榜,但就这也成了一些浅薄之人的充当跳梁小丑的资本,一时间很多苍蝇蚊子都冒出来了。
所以要开这个单章,对这些不怀好意的观众说,你们太无知了。无知到只会把新书榜看成不可多得的投机取巧终南捷径,但这恰恰对我不是必经之路。我不用靠这种刷榜炒作也能起来,更影响不到最后成绩,所以这些浅薄之人最后终究会失落。
其他我还能说什么?一是自己认真用心写书,用后期成绩回应一切,这点我有信心;
二是继续恳请书友最后关头支持月票,若能在本月最后一天把杂音打压下去,让耳朵里清净清净也是快意事情,起码减少了对写作的干扰,有助于咱更全心投入罢。
三是吵吵闹闹的新书月过去后,与更多的书友来做长久的朋友,因为只有书友们的订阅和月票才是作者和这本书最坚固的堡垒。
最后说一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大家别嫌我啰嗦,我憋了很久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暴发户的叫嚣
袁彬和尚铭且不说,方应物已经惊呆了,自从穿越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呆了。他总算见识到了,一个小人是如何利用谗言,轻而易举翻云覆雨的。
上辈子搞研究时,方应物在史书上经常能看到类似描述——一个人向天子说几句谗言,就能让天子对另一个人产生不满,然后会引发某些后果。
这些例子给他的感觉很不可思议,进谗言似乎轻轻松松,结果是经常有人遭殃。
问题是,那些能史书留名的政治人物有这么愚蠢么?而且政治是个很复杂的事务,就能如此轻易的被谗言左右结局?
无论方应物怎么想,就是无法产生直观的认识,可今天算是见到了一出活生生的模板。从这个角度讲,不虚此行了
从万通的这次举动,方应物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至少隐隐约约明白了如何与成化皇帝打交道。
皇帝称孤道寡,自然也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人,与天子打交道没有经验可以遵循。但今天,方应物感到万通万指挥这好像是给他上了一课,展露了另一种规则的冰山一角。
天子心中的规则,不能用凡人的套路来揣摩。理论上拥有无限权力的天子,天下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在他心中的确是没有真相,只有是非和好恶。
锦衣卫袁指挥是先皇老人,功高资历高,但却不是天子眼里的自己人。虽然天子没有主动费力气去换他,但如果有万通这样的爱妃亲族去谋取那个位置,即便手段下三滥点,但天子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就算万通未能得逞,发生的意外反而引起了被别人弹劾的风波,但只要在天子面前表示能够息事宁人,那就可以得到天子的谅解和宽容,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今天的事情,在天子眼里,就变成有万通诚意主动息事宁人,并已经拿出办法,却在东厂被一群人合伙欺负了,最后弄出一个“万通亲信主动围攻忠臣孝子方秀才”这种真相。
这种真相可能是真相,但对天子有何用处?引发更多的人去攻击万通么?天子需要这种麻烦的真相么?而且还会联想起,袁指挥和文官一样,很积极的找万通错处,莫非是结伙了?
所以说,天子心中没有真相,只有他所需要的是非。掐准了脉络,进个谗言就是如此简单。
方应物越想越有所得,这些心得都是非常宝贵的经验,任何书本上也不会提到的。
他突然也明白了,难怪万通自从那晚见过自己后,对自己一直放任自流,似乎毫不担心自己做出什么选择。他确实是引蛇出洞,但却是另一种形式的引蛇出洞。
方应物本以为自己能左右结果,他倾向那边,就会让那边获胜。结果现在才发现,他原来根本无足轻重,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万通都会赢!
回想起来,万通前几天主动送给自己女人,那其实就是试探。
如果自己收了,他自然就放心,按照原计划将斗殴事件定性为“临时起意口角纷争”,弹劾万通的残害忠良的人,自然就变成了无理取闹——这是第一种引蛇出洞。
如果自己不收女人,万通就会启动备用方案,今天展现出的这些就是了。最后在天子心中变成了几方合伙,一起欺压万通——这是第二种引蛇出洞。
大堂中众人都想明白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事情变化有点超乎预料。本来他们是要打击一下万通,谁想到将在天子心目中变成麻烦制造者。
万通得意的站了起来,眼看自己算计成功,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爆发出来了。
他高声对着众人叫道:“我在你们眼中就是个暴发户,从市井混出来的暴发户,不学无术的暴发户,言行可笑的暴发户,靠着姐姐的暴发户,而且不知道哪天姐姐就会失宠的暴发户!我知道你们心里都瞧不起我,但我今天就让你们瞧一瞧我!”
众人无语,都以为万通粗劣低级,自作聪明,说话行事带有挥之不去的市井之辈习气,十足十的暴发户。所以没什么水准,不值得太过高看。
但谁能想到,此人似乎笨拙可笑,狗屁算计充满了市井无赖的想象,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但却不经意间把他们齐齐摆了一道。
却见万通指着袁指挥道:“袁指挥,袁大人,你是锦衣卫世家出身。如今功高盖世,天子也不能轻易动你。放在古代就要上什么凌烟阁、云台之类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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