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冲钱来的。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众赌客,有钱的坐车,没钱的走路,热热闹闹跟在后面。
车帘低垂。
夏侯云笑道:“这样阵仗,那至乐园园主,使不得坏,出不了闷气,会不会憋死?”伸手,轻轻揭下薄帛制成的易容面具,露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孔。
穆雪:“你是至乐园的园主。”
夏侯云笑道:“原来有钱的感觉这么爽快,怪不得商人逐利,不休不止。阿雪,你说,这个樱花面具,和出现在魔鬼谷的金袍人,会是一伙的吗?都是抖一抖袖子,直掉金子的主。”
穆雪:“不好说,若真是一伙的,这些人,势力小不了。”
夏侯云笑道:“真是一伙的,我也不惧,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再来,再打就是。”
穆雪抿唇。
夏侯云侧一侧身,道:“把我们准备了三天的院子,漏给至乐园,为什么?”
穆雪:“你说呢?”
夏侯云咳嗽一声,道:“至乐园园主纵横龙城赌场数年,一定不甘心丢了至乐园,九宫阵,会让他的手下有来无回。不把他打疼了,他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斜过身,笑眯眯瞅着穆雪,“那个姓汪的,作为至乐园的管事,不该摇不出十八点。”
穆雪:“那骰子过了我的手。”
“过了你的手,东西就坏掉了。”夏侯云拉过穆雪的手,拍了拍手背,“你这双手,细细白白,也没什么茧子,怎么练的,就能杀人,能写字,能赌钱,还能做什么?”
穆雪:“还能拧断你的手。”
夏侯云讪讪缩回手,改摸鼻子:“后来的骰子,你都没碰过,所以那个樱花,想摇多少就摇多少。阿雪,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学了赌钱呢?”
穆雪抿唇,道:“十年统一战争,国库有些空虚,父亲领兵北上榆州,军费不足,得皇帝陛下默许,母亲赌遍咸阳大小赌馆,赢了三百万两金。”唇角掠过一丝苦意。曾是游侠的张寒,赌技更是出神入化。张寒说,玩骰子是一种技巧,也可以是武功的体现,有一段时间,她睡着了也瞧见骰子在眼前飞来飞去。
夏侯云失笑:“原来赌钱筹军费,来自你母亲!咸阳的赌场就能吐出三百万两金。天下第一城。才真的是黄金如铁!今天我才明白,有时候,赌钱不靠赌技。靠武功。”说着,声音便哑了下去,略染了颤音,“我。真的还能练成好身手?”
穆雪:“你是要做王的,头脑。最重要。”
夏侯云黯然:“人,还是要靠自己,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保不周全,再好的头脑。也敌不过别人的刀快。”
穆雪:“你是要做王的,不是快意恩仇的刀客。”
夏侯云:“手下将士都在拼杀,我总不能还由别人护着。一个护不住,再好的头脑。也……”
穆雪:“你是要做王的,不是冲锋陷阵的先锋将领。”
“王是要做的,可……”
穆雪抿抿唇:“你说你自幼苦读苦练,那,你都读过哪些书?”
“长安宫书库的书,我全都读过,且抄了一份存于北宫书库,诗、书、礼、易、乐,春秋、孟子、大学、中庸,左传,墨子,道德经,逍遥游……”夏侯云掰手指数起读过的书,颇有些眉飞色舞。论读书之多,记忆之强,在龙城,鲜有人能与他相比。
“除儒、墨、道之外,法家书,兵家书,你读过哪些?”穆雪打断他的絮叨,怪道这人行事拘泥,不越雷池一步,合着读圣贤书读得迂了。
夏侯云:“法家的《势》、《术》,兵家纵横十六家一百零七篇,都读过。”
穆雪蹙眉:“纵横十六家,属外事交攻一类,算不得兵家,还读过什么书?”
夏侯云不由得悻悻然了:“长安宫藏书,哪比得咸阳宫藏书,焚了书,也是天下第一书库。”
穆雪冷冷道:“咸阳焚书,禁在民,不禁在官,内府所藏,未失一册,所焚之书,主为关东旧六国史记官书,次为诗书古文,而诸子百家言论,非其所重,农医工杂家之书,尤受珍视推广。”【注】
夏侯云怔了一会儿,道:“南秦以法治国,以农兴国,以军功扬国威,这一类书,都属国之重器,南秦境外,估计一册也无。儒墨忠君仁爱之道,甚合北夏朝野之策。”
穆雪:“儒墨之道,或可扬于太平盛世,于大争乱世,却是益处平平。”
夏侯云很不服:“圣贤书,明礼,知耻,崇德,向善,自然是益处多多。”
穆雪:“史载,赵国境西有中山国,受大国所欺而变强,为强国所占而又复国,二百多年不屈不挠,然至中山桓公,大推儒墨仁爱非攻之说,最终落一个亡于赵国铁蹄的结局。我母亲说,读书,要知其精华,明其糟粕,一味信书,不如无书。”
夏侯云:“难不成,儒墨显学,算不得圣贤?”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月有圆缺,人有悲欢,凡人,凡事,该从多角度看。”穆雪欠一欠身,“你要做王,要做马踏秦北万里山川的王,便该懂得丛林法则。你要做太平王,礼义仁智信,温良恭俭让,教化民众,儒墨圣贤之道正相宜。”
“丛林法则?”夏侯云茫然了,“丛林,法则?”
穆雪:“丛林里,万木生长,万鸟在天,万兽在林,强者生存。”
夏侯云沉默良久,道:“丛林法则,就是,不想死,就变强。”
穆雪:“刀剑之下出王权。”
夏侯云不语,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不过三四十人一顿拳脚,即震住至乐园上下的反抗,一夜豪赌,众赌客瞧个热闹而已,当他们觉得至乐园旧主硬,便不敢与之翻脸,当他们发现至乐园新主硬,立刻笑脸追从。于他们而言,至乐园的主人是谁,无关紧要,只要至乐园在,他们就会去找乐。
赌客如此,这世上的人呢?
强敌当前,强势当头,保得住命,保得住财,道德碎了一地又怎样呢,美名其曰明哲保身。
墙头之草,只要留得墙头那点土,任吹东南西北风。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所谓患不均,也就是患己少,患人多吧。
这就是普通人本性阴暗的那一面,惧强,自私,贪婪。
法家说,人之初,性本恶,当以法束人性之恶。
儒家说,人之初,性本善,当以道弘人性之善。
王室子弟在通往王权的道路上相遇,朝野臣民在通往权力的道路上相遇。礼让吗?儒家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得民心者得天下。
道,是什么?民心,有多重?
兵家说,万骑奔腾,万箭齐发,道,民心,全是渣渣。
这是一个强者才能生存的世界。
你不够强,就不要埋怨别人踩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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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关于秦坑儒:
《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j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东汉王充《论衡》:秦虽无道,不燔诸子,诸子尺书文篇具在,燔诗书,起淳于越之谏;坑儒士,起自诸生为妖言,见坑者四百六十七人,传增言坑杀儒士,欲绝诗书,又言尽坑之。此非其实则又增之。所谓坑儒,原是秦王朝对良莠不齐的方术士进行的一次清理,坑杀四百六十余人,都是候星气、炼丹药的方术士,并非儒生。
关于秦焚书,这里写不下,有兴趣的,可参看程步《真秦始皇》、李开元《复活的历史》《秦始皇的秘密》。
079 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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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双目闪亮,他终于看到了那盏通向梦想的指路明灯——
强国之策,在于兵,在于法,以兵使国强,以法使国齐。儒墨之道,于太平世教化民众,要忠于君,要孝于宗祖长辈,要礼于身边人,要——安分守己。
穆雪不再说话。
夏侯云猛地探过身来:“阿雪,你读过什么书?”
穆雪:“你读过的书,我也读过,忘的多,记的少。”
夏侯云微窘,道:“我是说,兵家,法家,你可有读过?”
穆雪:“单以法论,属《商君书》,论帝王将相谋,《权》与《术》大不如《韩非子》。将之兵家,有《吴子兵法》、《孙子兵法》,阵法之兵家,有《孙膑兵法》,帝王之兵家,有《尉缭子》。纵横策,有《鬼谷子》。”
夏侯云两眼放光,猛地抱住穆雪,闷声笑道:“丫头,你才是聚宝盆,你是我的聚宝盆!”微微松开,并没完全松开,依然拥她在怀,低笑道,“有虎鲨那样的特战队,我以为你母亲与众不同,不想你父亲也是与众不同!你的父母,竟让你读这一类书!你,阿雪,丫头,我的聚宝盆,我的!我的!”喃喃念着,下意识将她抱紧。
穆雪轻轻一挣,挣出夏侯云的怀抱,玉面含怒:“殿下,你,又失态了!”
夏侯云直接忽略她的羞恼,道:“丫头,我就是太高兴了,对不起,对不起。阿雪。你说的那些书,你都读过对吧?不,丫头,我不要你再说什么门客,你是我的老师,丫头,丫头。你让我又失态了!”
穆雪正恼他放肆。听得这么乱叫一气,沉默了。
父宠母爱,还父慈母严。母亲说,女人容颜如花,情性当如青松,要想活得恣意。目光就不能拘于内宅。
琴棋书画,女红算学。她会,还很好,然而,在咸阳的豪门世家看来。安宁公主就是长歪了,歪得很厉害。穆雪的唇角凝了一丝苦笑。
十六岁及笄,在咸阳宫办礼。宫中大筵,有关东不愤家国被破者。扮成演戏的优伶行刺,她一掌打得一个女刺客吐血,一脚踢得另一个女刺客滚出五六丈远,举手投足,拿了十个女刺客中的四个。结果,传出穆家虎女的名头。咸阳少年戚戚焉,莫敢提亲。从争到避,穆家宗亲的心碎一地,这才睁大了眼去瞧不怕挨揍的张寒。
夏侯云见她黯然,自觉是提到她的父母,引起她的伤痛,遂软了声音,道:“阿雪,那仇,总有一天会报的!”
穆雪回过神来,顿了顿,想起先前的话,道:“那些书,穆家都有。穆家人,不拘男女,都可以读书习武。十八皇子得灭咸阳穆家,占的是阴谋手段,想灭岭南穆家……”
夏侯云惊道:“岭南,还有穆家人?”
穆雪:“咸阳穆家,是穆家嫡支。当年皇帝陛下派五十万大军,征战岭南,穆家有庶支、旁支子弟,随南方军团南下。”
夏侯云:“那,咸阳之变,你没想过去岭南?”
穆雪:“岭南多瘴,南方军团初入岭南,多水土不服而死者。我怕没死在追兵手里,倒死于丛林的瘴气疫病。穆家自有不为人知的传信通道,十八皇子圣旨到了岭南,岭南穆家必然做好了应对准备。”
夏侯云:“咸阳穆家已经没人,谁给岭南穆家送信?”
“张寒给榆州虎鲨送信,也会给岭南穆家送信。”
穆雪低头望着指上的绿玉指环。
张寒说,我要用这枚小小的指环来圈住你,圈住你的一生,今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
穆雪眼角微湿,轻摩指环,张寒,你在咸阳,还好吗?
夏侯云窒住,还有个张寒啊。那厮,已娶两个豪门妻,她还念念不忘?夏侯云倏忽泄了气,他又有什么道理对她说,你别再惦着张寒,做我的聚宝盆,做一辈子?她总要嫁人的,不是吗?她是他的门客,合作搭档,有聚便有散,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夏侯云觉得心头一阵隐痛,那口窒住的气,堵在胸腔里,憋得生疼。
车厢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风府,海棠正院。
正院名为海棠,却无一株海棠花,而遍种银杏树。
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空湛蓝如洗,一片片金色的扇形叶随风飘落,翩似一只只轻舞的黄蝴蝶,清晨的阳光洒下来,蝶翼染着夜来的薄霜,反射出柔和的银光。
桑柔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扶着宝慧的胳膊,缓步向近风前院走。
守近风院的小厮恭然有礼。
“砰!”从书房里扔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地成碎块。
桑柔:“宝慧,这个月,买多少个砚台了?”
宝慧低声道:“三十个。”
桑柔:“再买一百个,紧着三殿下砸着玩。”
“喏。”宝慧垂目,不敢露一丝笑意。
进了风府才知,三殿下有个算不得毛病的毛病,生气就摔砚台,似乎这个月始,三殿下摔掉的砚台有点多,新买的三十个砚台,所剩不过五。
桑柔站得远远的,扬声道:“殿下,扔完了吗?没扔完,接着扔。”
“阿柔!”夏侯风走到书房门口,讪讪唤了一声,“外面冷,进屋。”
走进书房,桑柔解了斗篷交给宝慧,瞥一眼垂头站在书案旁的男子,认出他是风府的护卫统领,蔡一卓。
“哟,这么早,宋大统领就来了,让本妃说你什么好,眼力真差,怪道三殿下摔砚台呢。外面的消息不大好?说来听听,本妃正闲着。”
书生气浓郁的蔡一卓,躬身施礼:“属下参见王子妃。回王子妃的话,腌臜之地传来的消息,恐污了王子妃的耳。”
“腌臜之地么,”桑柔扫了扫书案上的酒具,目光落在茶具上,凉笑道,“也对,殿下从不去腌臜之地,从不做腌臜之事,如何就摔了砚台呢,合着,宋大统领觉得,殿下是个胡闹的?还是起床气闹的?”
蔡一卓缩了缩肩,悄悄向暗处退。这位三王子妃,顶着妒妇、毒妇的名头,不以为耻,而沾沾自喜,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真不知自家主人中了什么邪祟,把她捧在手心上,就因为她是桑家的女儿?
夏侯风来扶桑柔,桑柔拍掉他伸过来的手,夏侯风忙道:
“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的事,不过是一家赌馆换了主。”
看到桑柔,夏侯风硬如刀刻的脸庞,线条趋于柔和,声音亦由冷转温。
蔡一卓又向暗角挪两步,努力当起透明人。
桑柔冷笑道:“赌馆换主,也值得你摔砚台,殿下这是越来越不能承事了?”
夏侯风:“阿柔,是我鲁莽,这一阵子做事不顺当,你别怪我,好吧,做大事的要沉得住气,我记住阿柔的良言。别生气,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有人踢至乐园的场子,还真踢翻了。”
“至乐园?”桑柔蹙了蹙眉,斜过眼,“至乐园,教坊?”
“不是教坊,是一家赌馆,算龙城赌场的老大。”夏侯风温声道,“因是下三滥的买卖,我们没放人手,了解得也就不多,谁知,那竟是个金窟,昨晚一赌,至乐园输出去七万两金的现钱,可不是七万个铜钱,七万两金,真是……”
“你眼红人家比你有钱了?”桑柔嗤了一声。
夏侯风苦笑:“阿柔,做大事的要沉得住气,做大事的,也要钱啊。”
桑柔:“早知道赌馆这么挣钱,你也开一家两家三家去了,是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夏侯风叹道。
转过年来的五月,就是寰王死、云王继,而且,他原已准备多年,重生回来更是布置周全。五月的鸾城,寰王,还会死,云王,不会再有。夏侯风拿过书案上的酒壶,自斟一杯,一仰头饮尽。届时,北夏的万里山川都是他夏侯风的,一个赌馆,算个屁。
令夏侯风介意的是,前世并未出现过至乐园,或说,至乐园是存在的,但绝没有数万金豪赌这件事。一家赌馆四五年前做到龙城老大,积攒下令人不可想象的财富,背后的势力,究竟属于谁呢?无所畏惧挑了至乐园,那位新主人,会是谁呢?那么多金,谁不眼红?围着至乐园,不定有好戏看。
“来不及啊,”桑柔咬唇,微微一笑,笑道,“做大事的,我只道钱多好办事,却不知,殿下嫌金子咬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