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新任镇帅,可说是全福之人……」虞璇玑微笑着起身,走到帅座之下,躬身一拜「因此,璇玑不求金银,只求大帅一矢相赠,一方面纪念与大帅同僚之缘,一方面也沾一沾大帅的福气,以求家庭圆满,除此之外,璇玑不敢受礼。」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女人求孩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倒是史诚一楞,也猜过虞璇玑会有脱身之计,却没想过她会利用女人的身份以求子为借口推掉礼物,他低头一笑,这个女人……倒是滑溜得很哪……
那内侍反正是无可无不可,对他来说,将虞璇玑笼络到郡主麾下才重要,便顺水推舟:「虞监军说的是,请大帅赐一箭吧……」
「既然贵使都这么说,那我也就不知耻地自居一下全福之人了。」史诚顺着台阶下,从箭囊中抽了一箭,双手奉与虞璇玑,此番倒是真心地说「祝愿虞监军与李大夫百年好合,多子多孙。」
「多谢大帅吉言。」虞璇玑接过箭来,在额上一触以示尊重。
双方入宴,那赠礼之事也就顺势揭过不提,史诚行伍出身,不兴文人酒令那一套,倒是他的长子颇有文采,在席上与虞璇玑相谈甚欢,史诚便顺势说:「犬子好文不好武,虽不聪明,但是还算有几份直勇,仰慕御史风骨久矣。」
「我看长公子仁厚聪敏,一定能助大帅治镇治民……」虞璇玑本来不太明白史诚要说什么,却见他略略撑大了眼睛,心念一转「不知长公子现在幕府任什么官?」
「我先给他一个参军衔,具体要做什么……虞监军觉得呢?」
虞璇玑眨了眨眼,试探着说:「长公子性情温和,若做士曹,打理镇中建设之事,似乎适合。」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史诚停了一停,似乎还有什么要说,虞璇玑迟疑地问「长公子在朝廷可有寄俸官?」
「未有。」
史诚满意地微笑,虞璇玑就明白了,这是要替儿子讨个兼御史台官的虚衔来着,便啧了一声:「哪有大帅之子无朝官的事呢?此事我回去一定要替长公子出头才是。」
「不敢不敢。」史诚口中说不敢,手上却又切了好大一块炙牛肉给她,又说「说起来,实在很羡慕李大夫啊,娶得虞监军这样的才女,将来若是外放节度使,有虞监军相助,文案的事就轻松多了,不像我家那几个睁眼瞎,若不是还有儿子识字,我累死都没人相信哪!」
虞璇玑心里头又快速琢磨到底他想说什么,又试探着问:「啊……说到这个,我还没见过夫人呢,离镇前一定要拜见才是。」
果然,史诚又露出似乎满意的表情:「我等会就叫她出来,虞监军现在是郡夫人了,该是她拜见你才是。」
「哦……不敢当不敢当……」虞璇玑笑得脸都快僵了,点着头说「再说,我没有诰封,算不得郡夫人,倒是夫人和如夫人的诰封和朝服,已在赶制,最晚今年底就能送到了。」
「天恩浩荡哪!」史诚终于满意了。
※※※
半日下来,史诚一家老小连带祖宗三代,可说是人人有奖、一门封诰,连带着酒肉一道道上,郎官清等谷酒是一定要的,少见的毗梨勒竟然也有,只是味道略苦,虞璇玑只舔了一口便偷偷倒掉。魏博镇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大宴,魏府自帅至卒,无不开怀畅饮,孔目官等人得史诚示意,更是轮番上阵劝酒,直把虞璇玑灌得玉山倾颓,醉眼朦胧,只记得写了几首应酬诗,然后是被果儿半扯半扛地送回馆驿去。
这一醉,直醉到隔日午后才起来,还没睁眼,就听见春娘呜呜咽咽地直哭,果儿则嘟嘟囔囔不知说什么,虞璇玑艰难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春娘……哭什么啊……」
「呜呜呜……娘子……你还活着啊……呜呜呜……」春娘抓住虞璇玑的手大哭,从她语无伦次的哭诉跟果儿从旁简洁有力的补充,原来是春娘从来没见过虞璇玑醉得这样不醒人事,以为她被魏府的人害死了,正在害怕回去无法向『李相公』交代。
啧啧……才到李家几天,竟然被收买了,到底谁是主人哪……虞璇玑扶着头,不服气地想。
果儿被春娘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见虞璇玑已醒,便半拖半拉地把春娘赶出去,叫她去张罗洗脸水跟饭食,自己坐在榻下,双手交迭,认真地说:「官人,小人有个重大的发现。」
「什么?」
「魏府中有人可用。」
「咦?」虞璇玑一听此话,便惊醒过来「谁?」
果儿递上一张生纸抄录的名单,虞璇玑接过,果儿说:「是官人离开魏府后才进来的新人,勾了勾的,是赵郡李氏出身,或者李氏亲戚。」
虞璇玑仔细看那些人的姓氏,除了李氏之外,还有陈梁刘程……等关东二三等士族:「人数还不少……而且都还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魏帅的动作还真快呢……只是,虽说是士族,怎么说可用?」
「官人说呢?」果儿反问,虞璇玑揉揉眼睛,却见他一摊手「台主交代,让我少说多问。」
「这就像一个针生,两个针助教看扎针。」虞璇玑笑了,太医署中设有针博士、针助教与二十名针生,专门职掌针灸之事,平日由博士与助教指导针生熟习|岤位脉象,针生学习结业后,大多分散到地方官府协助地方的医博士进行诊疗、疾病防治。
「不盯紧点,扎错针把人扎成半身不遂怎么办?」果儿大笑。
虞璇玑抿嘴一笑,略想了想,又翻看人名:「他们与赞皇公有关系吗?」
果儿不答,只是摸了摸胡子,春娘送上洗脸水来,虞璇玑梳洗后,又叫来果儿:「你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吗?像是魏冀二帅是怎么聘他们的、谁介绍来的。」
「这不是官人要去做的事吗?」
「是是是……」
※※※
在果儿的督促下,虞璇玑扯了内侍,在馆驿中办答谢宴,并亲自带了帖子到魏府中,一一送帖,顺便认识新的幕官。
果然,这些新人都跟赵郡李家有些关系,虞璇玑一方面觉得史诚请来与成德镇有地缘的人有些奇怪,一方面又觉得他们的态度比之前的幕官友善许多,心中琢磨不透,便写了信报告到御史台内。
李千里收到牛监察送来的信,随即命牛监察拿出氏族志,把这些人的家谱查出来、誊写清楚,李千里阅后,心中有数,隔日便带着名单去找李贞一。
李贞一看过牛监察誊写的名单,心思一转,微微地笑了:「看来魏冀二帅果真早有默契。」
「下官本来担心王亭奏不好控制,如今看来,当初台主让族子 策动前冀帅之弟离开成德,王亭奏倒是承台主的情。」李千里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我已经不做台主很多年了,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口呢……」李贞一不甚计较地说了一句,拿起桌上的团扇,慢吞吞地摇了摇「河北旧事……简言之,上要抗衡朝廷,中要调停诸将,下要团结百姓……对谁来说都太过沉重,前冀帅的弟弟,一个少年而已,有什么能力驾驭虎狼之师?少年人,大多畏苦怕难,投靠朝廷,一世荣华富贵,留在成德,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会留下来的,若不是傻子、就是心怀大志的枭雄……十一郎本就属意王亭奏跟另外几个人,只是怕他们资历不够,恰好太师父子把老田推出去顶着……不过,王亭奏把我家的人荐到魏府去补田敦礼带走的人,魏帅给他们的位置……」
「还不算重要。」李千里说,李贞一点头,他扶了扶帕头「那么,中书相公是不是写信去……」
「不……还不行。」李贞一摇头,把那名单递还给李千里「让关东监察暂时不要与他们有太多接触,要让他们取信于魏帅,之后才能发挥作用。」
「诺。」
「另外,该是团结关中诸镇的时候了,漏一些淮西的劣迹给十一郎,要让他取的谏官们造出势来,如你所言,陛下要传位太子,在他坐稳之前,我们务必要把淮西打成背信弃义首鼠两端的贰臣,让太子不能引淮西为援。而后,要扶持崇昌郡主,她现在羽翼未丰,要尽快取得她的信任……」李贞一以团扇掩口,低声说「你,是我们能不能成为崇昌郡主亲信的关键。」
「我是她的老师,若要辅佐她,也只有君臣之义,除此以外,不会有别的。」李千里义正辞严地说。
「我没说让你做超越君臣的事。」李贞一放下团扇说。
「台主的表情看起来就是一副让下官做什么猥琐事的样子。」李千里毫不客气地说。
李贞一并不生气,淡淡一笑:「也许吧,不过如果你这一片忠君之义、严师之心,能让郡主感受得到,会比你刻意温柔体贴来得有用吧!」
「说实在的,在她身上,下官还看不到值得忠诚的部份。」
「真无心肝啊,她可是帮了你大忙,否则,你早就该死了。」
「一码归一码,我确实感谢她在陛下面前祝福我们的婚姻,但是话说回来,这事本来也就不关皇室的事。再说,东宫虽然没什么眼光,至少还能签字押印,郡主在我看来,只是个小女子,我不知道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君王。」李千里毫不留情地说。
李贞一又扇了扇团扇,长髯微微地飘动:「这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工作?」
「你的工作,不就是塑造她成为一个君王吗?」
「恕下官直言,这似乎让老师去做,更为恰当。」李千里想都不想,马上拒绝。
「为师要教,也得学生愿意才行,十一郎年老色衰,小女子看不上眼哪。」
「台主你什么都要扯到这里来!」
李贞一大笑出声。
风云变
虞璇玑整装准备绕去宣武镇时,淮南河南二监察则被召回西京,因为他们的任期将近,吏部要整理考功纪录,重新分派差使。
柳子元与刘梦得来到李千里面前,禀报了关东的状况后,柳子元沉吟不语,也不告退,李千里问:「还有事?」
「是。」
柳刘同样绷着一张脸,李千里看了看他们,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微微地抿了抿嘴:「但说无妨。」
「某等……」柳子元吸了口气,直视李千里「某等于河东镇听闻陛下即将避位……」
「确实,」李千里顿了一顿,不置可否地说「有此一说。」
刘梦得心中一沉,明摆着是不想说,却听柳子元又试探着问:「东宫,国之储君,却与台主不睦,若是禅位,台主有何打算?」
李千里微微挑眉,带着一抹冷淡的笑,看二人一眼:「人事调动,不是御史台的职责吧?」
柳刘二人一时无言,对视一眼,刘梦得拱手说:「某等入台时,台主有言,是看中某等二人在地方的政绩与风骨,命某等务必一本初衷,匡正朝廷,不知台主是否记得?」
「确实说过。」
「而今,陛下年迈,新君登极,照例有一番新气象,某等以为……」
刘梦得说到此处,又与柳子元对看一眼,李千里却笑出声来,柳刘二人惊视,却听他说:「你们要劝我与东宫和好,好除去御史台在陛下手中揭发却被压下的各种弊端?」
「虽然勉强,请台主为天下计,委屈一回。」刘梦得毫不犹豫地说。
「某等恳请台主为国忍让。」柳子元马上跟着说。
李千里低下脸,将一份卷轴拿在手上,轻轻敲着手心,不在意地说:「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有谁托你们转述?」
柳子元本想说什么,刘梦得却抢先说:「这是某等的意思,并无旁人。」
李千里低垂的视线,捕捉到柳子元瞬间抓住衣衫的动作,也瞄见刘梦得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谎话……他在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点点头:「我明白了,还有事吗?」
虽然没有得到正式表态,但是看起来也不很反弹……柳刘二人心中暗想,同时欠身告退。
待他们二人离开,李千里叫来钟中丞:「柳刘二位监察,还适合继续留在御史台吗?」
「目前没有重大过失。」钟中丞答非所问地说,李千里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与在外交际圆事的韦中丞截然不同,却在实质上掌管着御史台官的考绩,他虽然话少,却能很快地知道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要我与东宫合作,好在新君上任时进行改革。」李千里说。
「蠢货。」钟中丞半边脸一抽,露出一个明显不屑的表情,叹口气说「不过他们还算认真勤奋,如果只是一时糊涂,还是可以留着用的。」
李千里沉着脸,低声说:「如果只是年轻人急着出头,确实无可厚非。我担心他们在河东镇时,与东宫的人有接触、也许已经被东宫许了什么好处……那就留不得了。」
「台主……」钟中丞却苦笑,拱手说「也许台主该请韦中丞与他们二人谈一谈,听取韦中丞的意见再决定。」
「韦中丞?」李千里有些惊讶,钟中丞与韦中丞个性不同,除了公事之外,几乎无私交,御史台人事方面的事,钟中丞也不曾说过类似的话。
钟中丞似乎也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沉默片刻才说:「也许是翁监察与虞里行……让下官觉得,御史台应该给予御史更大的空间……」
李千里表情微微一动,觉得被照脸啐了一口,翁监察是钟中丞一手提拔的,彻底的忠君思想与标准的御史性格,到了藩镇,却使翁监察失去可以斡旋的机会,最后命丧黄泉。同样的状况,放在毫无概念的虞璇玑身上,反而逃出生天。
「中丞,这是在怨我吗?」李千里说。
「翁监察的事,下官的责任比台主更大,说不上埋怨。但是柳刘二位监察,请台主容许他们有片刻考虑己身……」比起韦中丞拐弯抹角嘻皮笑脸地模糊焦点,钟中丞则是坦然以对「他们是背负着远大梦想入仕的人,使韦中丞安抚一番,应该还能大用。」
李千里点头,待钟中丞退出后,便召韦中丞前来,把事情说了,末了才说:「才子不安现状,柳刘也有这个毛病。告诉他们,要做官,就要隐忍等待。」
「是是是……」韦中丞拿出随身熟纸抄着。
「哪边势大哪边倒,总有一日,会成为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李千里沉重地说。
「下官现在知道为什么要下官去说了……」韦中丞一如往常地笑嘻嘻,半真半假地说「三十岁就干到台主的人,知道什么叫隐忍?什么叫等待吗?从年轻时,就身在当代最稳固的一党,好像也不能劝人别倒向哪一派呀……」
李千里无奈地一笑。
小狗官,要想变成大狗,先学会夹着尾巴做人……这是虞赓第一次跟他说的话。
那时,他狂傲地放话要摧毁西平幕府,结果一疏不成,被赶到岭南道监察,随即南照民乱,身为岭南监察,必须前去宣旨。临行,除了燕氏一家,连韦尚书李贞一都没来送别,倒是虞赓驾着马,笑嘻嘻地来损他……
小狗官,要想变成狼,就把狗眼擦亮,挑个好主子……这是虞赓第二次跟他说的话。
那时,他利用节度使被杀后四散的游兵,奇袭叛军,在岭南立下奇功,风光回朝,许多平时不来往的亲友都来了,但是韦尚书李贞一还是没出现,当天晚上,虞赓却翻墙过来,说要找他喝酒……
后来,还有很多次,他不明白虞赓到底为什么要半奚落半提点地对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总不是算到他会成为女婿吧?
事到如今,虽然已是虞家女婿,但是还是很不甘心叫一声丈人哪……若是还要到他灵位前磕头,大概会呕到吐血吧?李千里在心里暗暗地想。
※※※
主父的丧事已经告一段落,除服之后,将梓宫移到崇陵下宫暂厝,等待女皇去世再一起送入崇陵地宫。
此事自然又引起太子的不满,直指李贞一贬抑大行皇帝,李贞一则一躬身说:「臣启太子,崇陵虽然完工多年,但是一旦移梓宫入陵,陵内设计便会被工人纤夫所知,加上崇陵尚不能密封,陪葬明器珍宝容易被贼人觊觎,反使大行皇帝不得安宁。暂厝?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