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到教室前方那哑金发色的少年起身交卷,行走间衣摆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将身旁少女的额发轻轻吹起。
又是第一个交卷。
目光落在迹部身旁那个读书很好的女孩子身上,看她随即起身跟在迹部身后交上了试卷。
明明早就写好了,却一定要等待迹部交卷后才施施然站起身来。两年以来,这样的戏码已不知看了多少遍。
鹤见狠狠折着手中的笔。
就算这么体贴的照顾他迹部大爷的情绪,令他保持始终位居第一的错觉,那位眼高于顶的大爷也不会多看她两眼的。鹤见恶毒的如是想着。
还不如抢在他之前交卷,让他吃瘪之后不得不放下倨傲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位置,看清自己的能力范围呢。
可惜的是,抱有如此“壮志”的鹤见却没有足以提前交卷也拿得到好分数的优异成绩。贸贸然去抢第一个交卷的地位也只会换来老师的白眼,“三好同学,上次考试错那么多题,还是不要得意,多检查两遍为好。”
神经质的咬着手中的铅笔,鹤见重新低下头,恍惚地看着桌面的试卷。
阿学今天会来冰帝学园。
校园开放参观日,为有意投考的国小学生们所设的,提前参观心仪校园的机会。
自那次不欢而散的姐弟谈话后,鹤见再没听到阿学提过投考冰帝学园的事情。倒是从宍户亮那里听说了,宍户叔叔答应为阿学入学做推荐的事情。
阿学已经决定绕过她,坚持将投考的事情进行到底。
关系那么亲密无间的姐弟,却因这么一件小事而生分。近一个多月来都气氛微妙着。尽管还会在变天之前提醒鹤见加衣。但有些感情已经改变了,鹤见感受得到。
眼泪几乎掉落下来。
今天下午,她不想同阿学在校园里撞见。
不管是挑衅的目光还是愧疚的眼神,都不想从那个孩子的脸上看到。有些东西,鹤见害怕着,不敢去面对。
所以,在班导老师占用课间时间,宣布了关东地区联合学科竞赛事宜后,明明读书成绩一般的她却神使鬼差地将手高高举起。
“我,我想要参加国文竞赛!”
——各自的战争卷——终
正文 16两人的争战
楔子
不过是个康夫而已。
不过是那么个家伙而已。
胆小如鼠,所以四处媚笑着讨好别人。明明是那样的人更加卑劣!
我有什么错,至少我不会违心地陪着恶心的人笑。
说出实话有什么不对。
朋友这种东西,到了紧要关头,还不是各自飞。
我早就看穿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下地狱去吧!
所有可恶的人!
——摘自《x少女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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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六
读书成绩一般又不会惹是生非,鹤见在班导的心目中,一向是没什么存在感的普通国中女生而已。这样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却主动请缨倒是破天荒头一遭。
班导老师犹豫片刻,微微点头。
“也好,三好君的国文不错。其他报名同学皆是擅长理科,倒是可以平衡一下。”
“平衡?”鹤见茫然。
“这次与往年不同,由分科竞赛改为联合竞赛,即是以组队形式参加地综合知识比赛。”班导老师微笑,“那么,我班参与选拔的同学就暂定迹部君同……”
哗——
心中瞬间充满各种必须马赛克的激烈感言。
鹤见抽搐着脸,光荣地迎接着一众女生“不愧是后援团代表,鹤见好狡猾”“这样精妙的计算我怎么没想到”诸如此类的艳羡目光。
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豪情环顾完一周,鹤见毅然决然地望向教室前方,试图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向“同队战友”迹部景吾同学示好。
却只得来哑金发色绝情后脑勺一个和某优等生少女的白眼一枚。
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鹤见委实觉得自己膝盖中枪地很无辜。
“我三好鹤见一定不会拖迹部大人后腿的,请放心!”
各班预备选手动员会议上,鹤见十二万分狗腿地双手捧心,真诚地发誓道。迹部怪异地斜睨她,不动声色地转开脸。
别以为她不知道。一边照例做出忠实粉丝的模样,鹤见在心中冷笑。
什么“其他同学擅长理科,国文好的鹤见刚好平衡。”
刚刚宣布的竞赛消息,哪里来的“踊跃报名的同学们”。不过是早就内定下的那位迹部大爷,从小在国外生长,在古文及本国历史文化方面始终短板。可既然是全面性的知识竞赛,本应当选知识面更加平衡的同学参加呐。
这显而易见地黑幕与偏颇,真是让人厌恶。
凭了这黑幕上位的“瘸腿大爷”迹部景吾,有什么资格给她三好鹤见脸色看。
这位连《致生徒诸君》都不会背的迹部大爷呐。
鹤见从容起身,适时接过迹部手中的话筒,强压下心中得意,朗声开口。
“……学生诸君,问君可已感到,那自未来吹向你们的习习凉风,如同一缕光、如同南方之春风,诸君还要被这时代所奴役……”
声情并茂地将宫泽先生的寄语穿越半个多世纪的时光传达到现代中学生们的心间。
开场致辞毕,鹤见将话筒递还面色不豫的迹部大爷,看似温柔实则挑衅地莞尔一笑。危险地眯起眼睛,鹤见确信,那一瞬间,她在不可一世的迹部大爷唇畔,看到了扭曲的抽搐。
……
再一次神经质般地抬腕确认时间。鹤见咬紧下唇。
会议已进行一个多小时,因了身边那招眼少年的缘故,鹤见所处的席位尽管低于主席台,却在实际意义上成为了整间会议室内的焦点。
这样众目睽睽之下,鹤见连哈欠都不敢打,尽管明明是极其无聊的议程,她还是无可奈何地强打精神,装出认真态度。
什么知识竞赛,什么展示自我,什么为校挣光,所有这些大而化之的东西,三好鹤见通通没有任何兴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有几斤几两,这种比拼智商的赛事,允许她参与已是超过。不过只是为了理直气壮地逃避后援团活动,躲在这里防止被参观校园的弟弟阿学撞见。
如今,连社团活动时间都已结束,阿学也该离开了。这无聊的会议还是早些结束为好。
鹤见偷眼去瞧身边的迹部。料想以他极端自我的个性,恐怕早已不耐。却愕然地望见迹部面色沉着,危襟正坐,双目炯炯有神,极为认真聆听的模样。
心里瞬间一惊,鹤见敛起放松的面部肌肉,抿紧双唇,表情严肃地盯着摊开的文件发呆。
“走了。”漫是不耐的催促突然炸响耳边,鹤见猛地自神游中回神,在迹部冷淡地斜视目光中悻悻然地咬住腮帮。
或许是对鹤见连正式会议都走神的孺子不可教行为充满鄙夷,迹部双手插兜径自走开,留下一桌摊开的文件们,简直就是□裸的将三好鹤见当廉价劳力使用。
偏偏这些关乎班级荣誉,不可随意丢弃。否则鹤见倒真想悄悄将迹部的文件们付之一炬,被问起时再装天真无辜一无所知。
抱持文件亦步亦趋跟随迹部景吾身后,鹤见刻意的缩着肩膀,伪装出一种存在感微弱的老实。
即使已是迹部后援团中的资深代表,常有倾慕“三好代表”的新晋团员跟随,鹤见也从不曾胆大妄为放松警惕。
女生们的嫉恨不会随着所属地位的稳固上升而消失,相反,越是别着“后援团代表徽章”,便越要接受更多的明枪暗箭。所谓“后援团代表”一职听起来神气,实际更是承担起少女嫉妒心的“活靶子”。不去主动惩治异心者树立威势,便会很快尝到被对手中伤践踏的滋味。
作为一个表面上的“和平主义者”,实际上的“怕事星人”,三好鹤见唯有高举“低调”大旗,贯彻夹着尾巴做人一途,才能勉强在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逃得一线生天。
光是跟迹部大爷组团刷“竞赛”,就不知道要折损她平时积攒起来的多少人品。
三好鹤见低着头在心底酝酿起一篇五千字的“情况汇报”草稿。
众目睽睽之下占到这样同迹部接近的便宜,不声情并茂的表一番忠心,后援团团长大人定会心存芥蒂。那时节,鹤见这一贯靠勤劳做工讨好团长的“最弱代表”,连唯一能够倚仗的势力都得罪,凄惨下场可想而知……
自嘲邻国宫斗戏看太多,鹤见拼命摇头,将自己“插着草标游街”的悲惨景象赶出脑海。鼻尖却猛然撞上某种坚硬物体,她短促尖叫一声,捂着发酸的鼻子佝偻起腰。
“本大爷没兴趣了解你那空洞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哑金发色的少年半转回头,自上而下地斜视着突然撞上他后背的鹤见,“既然代表着班级荣誉,就给本大爷专心点,把你那些杂碎想法收起来。”
闻言瞬间,浑身倒刺尽竖,鹤见极想狠狠反击,却无处施手。虽然迹部这话极为可恶,她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句句在理。
见鹤见目光中刺眼敌意渐渐稀薄,迹部口气放缓,叮嘱道,“把绿色文件夹里的资料背下来。”
鹤见自手中一叠文件中抽出绿色文件夹,顿时被其厚度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三天之内。”雪上加霜地补充上这么一句,看着鹤见欲翻白眼却不敢的模样,少年紧绷的唇边竟微微泄出一丝笑意。
眉头骤然收紧,鹤见下意识抱紧那只资料夹。板起脸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恭敬地与迹部拉开距离。注意到鹤见微妙的小动作,迹部无动于衷地耸肩走开,面上尽是对弱者的不屑。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伫立原地的鹤见注视着那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冰冷,一抹阴霾悄无声息爬上她紧绷的面庞。
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回家去。自庭院门口邮筒中取出信件,鹤见听见一声招呼。
“呦~”
有那少年大喇喇地敞着腿坐在门前台阶上,轻快地冲她挥着手。黄昏灰暗的背阴之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口整齐的白色牙齿招人眼球。
她知道,那是阿学。
“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去?”
将邮件收在手里,鹤见顺着小径向门前走去。
“忘记带钥匙呐。”阿学笑起来,声音温柔。趁她掏出钥匙开门的功夫,专注盯着钥匙旋转地阿学冷不防开口,“我今天去了姐姐学校呢。”
“然后?喜欢吗?”
“啊,很漂亮,环境很美,各种设施也让我大开眼界。”顿了顿,阿学补充道,“还有漂亮的人。”
漂亮的人?鹤见皱起眉头去看他。这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面对鹤见质询的眼神,阿学却眯起眼睛笑而不语。
“臭小子。”嗔怪地点了点弟弟的额头,鹤见打开门率先钻进屋内。黑洞洞的客厅,爸妈又不在家。
打开吊灯,鹤见懒洋洋支使“三好弟弟”阿学去厨房做饭,自己卸尽浑身力气向沙发上一躺。
于是一室内姐友弟恭,一派和谐融洽。一个月来的隔阂尽数消除,两人间再度回复当初的亲密无间……
茫然地望着头顶散发着炫目白光的吊灯,鹤见眼中流泻出一丝受伤的神情。
明明知道这样的伪装很难看,可事到如今,就算说不可以,又有什么用呢?
正文 17两人的争战
章十七 风又三郎
鹤见疲惫的阖上双眼。
尽管如此拒绝明亮,惨白的光线还是透过紧闭的眼皮耀得瞳孔一片昏花。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当初为投考冰帝争执的场景。
彼时,阿学虽在她面前安静沉默,执拗的目光却暗潮汹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强烈情绪。
鹤见一直都懂得,弟弟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台词——嫌弃我丢脸吗,姐姐?
一旦话行至此,她便失去任何辩驳余地。唯有沉默退让。
可是……阿学他根本不了解冰帝学园的生态环境。并不是想要独占好处,也不是害怕被人看到有这样一个弟弟。
只是……
无论也不想看到自己在乎的人受伤害。
在那样一个残酷而凉薄的校园里。
——强者至上。
如今,要问起任何一名冰帝学生,冰帝的精神是什么?
那么多半,不,应当说百分百会得到的这样的答案。
可笑。
抬起眼睛环视着这“由强者决定”的教室生态。
忍不住牵扯嘴角弄出一丝深刻的嘲讽纹路。
两年之前,最初的最初,明明不是这样的。
同所有的日本本土学校一样,那时的冰帝遵循着严格的学长制度。所有的社团论资排辈,由年长者占据着领导地位,肆意的训斥教导着后辈。
见到学长要行礼,学长的训诫即使无理也要谦逊的聆听,然后再依据当场情形考量,进行谨慎的劝诫。
这便是所有日本人,一生所必须遵从的社会生态在校园的投影。一个微缩的社会预备役世界。
如今,冰帝却成为了一所以信奉“实力至上”的西洋派新思维信条而著称于都内的新派校园。
尽管更多社团仍然由年长者把持着领导地位,对学长的敬畏也依然留存于很多学生心中。
但只要有信心有能力,后辈勇敢地向前辈的地位发起挑战,这样的行为是被鼓励与提倡的,并不会受到过多的谴责和惩罚。
应当说,至少表面是这样。
实际的执行情况,则要取决于当权前辈的度量秉性以及刺头后辈的软硬实力。
即使是如此局限的进步,也已经足以在都内受到广泛的关注与瞩目。
是那个人强硬的改变了这一切。
“你们打算就那样对只是年纪比自己大的前辈们低头吗?”
亮君曾向鹤见重复过这样的话。
那是挑战全体前辈,夺下整个网球部王者地位的迹部响彻整个网球部活动室的宣告。
亮说自己那时醍醐灌顶,恍然惊觉他其实并不需要一直屈服于能力并不比自己强的所谓“前辈”。
“那家伙是真的厉害。”说着这样的话,亮的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赞许。
是了。鹤见轻轻点头承认。
迹部说的没错,当然不甘心。
没有人会愿意心甘情愿的低头,只是被打击被挤压的太久,便会有些人忘记了自己的不甘,就像当初的亮那样。
还有人会一边压抑着自己低下头去,一边无声的咬紧牙关,就像……一直以来的三好鹤见。
“三好代表。”略带焦灼的呼唤将鹤见的思绪拉回。
有后援团的女孩子匆匆跑进二年a组教室。先是小心的拿眼去瞥前排的迹部,确定未被注意,贴近三好鹤见身边压低声音,“又发生冲突了。”
无人的走廊角落里,鹤见听到了事情的概况。
有个女孩子在言辞间得罪了审查代表爱川实花,正被爱川带领后援团的女孩子堵在女厕里,把她的脸往开着笼头的盥洗池里按。
校园欺凌。
这常常被社会舆论拿来谴责“森严的等级制度”的畸形产物。即使改换一种生态平衡方式,奉行“强者至上”,也无法根除,只会愈演愈烈。
“笼头里没开热水吧。”鹤见耐心的询问着这焦虑地跑来求援的女孩子。
“没有,可是……”
“那就不会出事。爱川她们不至于把人活活呛死。最坏的情况是需要人工呼吸而已。”鹤见大度的拍着对方的肩膀,试图抚慰的样子。
尽管她很清楚,这样的做法不会有任何安慰效果。
“三好代表!”求援的女孩子声音焦灼,“你不去管一管吗?”
真麻烦。
尽管心里的小人已经是不耐烦的扶额吐槽形态,表面上三好鹤见仍然坚守着身为“被信赖者”应有的端正持重。
双脚稳稳当当的站立于大地之上,四平八稳,不动如山。
“我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