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娘两眼。
跟着林贞娘的林静咬着唇,几次想抽回手去,林贞娘却只似不觉,仍是牵着他的手,仰着头,步子迈得极稳。
穿过胡同,是一片小空地,空地中间是这片胡同唯一的水井。井旁的台沿儿上,有妇人在捶洗衣物,远远地看到林贞娘带着林静走过,也不知是谁说了些什么,人群里便有人哄笑出声。
响亮的笑声,让林静更觉难堪。终于忍不住抱怨:“早知道,不出来好了……”
虽然只是自语,可是林贞娘知道这半大孩子其实是在和她抱怨,牵起嘴角,她淡淡道:“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做错了什么?”
看林静默默摇头,她的笑容就越发明媚,“既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无愧于心,那为什么要怕出门呢?那些人嘴碎,要说就由她们说去,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公道自在人心,她们此时说得欢,可是总有一天,她们也会被人说的……林静,你要记住了,人活在世上,就没有不被人说闲话的,只要自己站得直,不怕这个。”
说完这几句,林贞娘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她一个人笑,可是清朗的笑声一响,远处井边的哄笑声就立刻静了一静。待井边众人回过神时,那突然发笑骇了她们一跳的少女已经走远了。
“疯子——”啐了一声,有人低声道:“你们没听着白府上的那老婆子怎么说她的呢!悍妇!说是这样的小娘子不管嫁到谁家,也一准是个刁媳妇……”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就先笑起来,其他人也随之哄笑起来,一时间水井旁尽是笑声。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五章市井见闻
虽然走得远了,可是身后的笑声,却还是隐约能听到的。
林贞娘没有发怒,只是平声道:“只知道讲人闲话,说人是非的人,一辈子也就只能做那样的闲人。”
侧目看着林静疑惑的目光,她笑笑,“你想啊,讲人闲话,也是需要时间、精力的。她们把时间、精力都用在这个上头,还哪有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呢?就像你们学堂上,学习好的,一定是那些埋首学业的人,若是像刚才那些无知妇人一样只知道说人闲话,又怎么能成才呢?!”
看林静点头,似乎是有所受教的样子,林贞娘不由笑着摸了摸林静的头,心里颇有做人长姐教导幼弟的快感。却没有留意到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林东忽然间抬起头,望着她的目光深沉,颇有几分难明的意味。
在林贞娘的记忆里,虽然有逛集市的记忆,可是小小少女所关心的、喜欢的,却并不是现在的林贞娘所想知道的事。
她知道林家在乡下有田,眼下是租赁给人的,虽不知具体是多少,可每年出的地租却是林家衣食的根本。而且林父未病倒前,也曾做了坐馆先生,收到的束脩再加上地租,足可让林家数口衣食无忧。但现在,林父去世,少了一大笔收入,就算地租能糊口,可生活质量下降,却是必然的。
虽然没人让林贞娘为此操心,可是林贞娘自己却少不得暗自盘算起来。
既然认了林家的人是她的亲人,那她就得想法子让大家都能过活才行。就像她前世,拼死拼活,也不过是想让日子能过得更好而已。
没有父母余荫,没有天降横财,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再努力。
定陶虽然是个小县城,可是商业却极为发达,事实上,定陶几乎是整个山东省的商业大县,就算是济南府,虽然比定陶繁华许多,可在济南做生意的,却有三分之一都是定陶人。
都说陶朱公当年在此发家,后来被世人奉为财神后,也格外眷顾定陶县,所以定陶人做生意少有赔钱的。
这自然是玩笑话,可是定陶人会做生意,愿意做生意,却是真的。小小定陶十里长街,尽是商铺。就是偏一些的街道上,也多得是商铺。
虽然长街之上,店铺林立,五花八门,什么样的店铺都有,可是林贞娘这会儿要看的却不是这个。
这条主街上,确实繁华,商家多,店铺大,逛街的人比肩接踵,络绎不绝,而且衣着大多鲜亮,出入皆是车马接送的更是不在少数。如果有机会,在这里做生意自然是最赚钱,可是却不是林贞娘现在能考虑的范围。
林贞娘要看的,是那些最接近老百姓生活的买卖,也就是菜市,这正是她央求了娘亲跟着东伯出来的原因。
渐近菜市,喧热之声更甚,周围的环境也不像刚才长街上那么整洁干净,味道自然也混浊起来。
林静便有些不快。好不容易休沐,他可不是要来逛菜市的,买菜有什么好看的呢!?
“还以为能去瓦肆呢!”低声嘀咕,林静嘟起嘴,有些耍小性子。
林贞娘掀了掀眉,却没接话。都说瓦肆是最热闹的地方,好玩的、好吃的一大堆,她也想见识去,可是,玩乐虽好,到底比不得生计重要。
进了菜市,原本是跟在他们身后的林东快走了两步,走在了林贞娘的身前,这样,就变成了他领着他们。林贞娘心知东伯也是好意,倒不好再自己随便闲晃,只能乖顺地跟在林东身后。
虽然林静嫌菜市吵闹,不干净,味道也浊,可是林[wen2`整理'提供]贞娘却很是喜欢这样的环境。虽然并不完全一样,可是在前世常出入菜市的她,仍然觉得这里很是亲切。
定陶县有三个菜市,这个,是离林家最近的。在菜市入口两边,是成排的铺面,比起刚才路过长街时看到的铺面,这里的铺面都相对要小,也没有搭起欢门,更没有在门前唱卖的。
细看招牌,这些铺子卖的也大多是和吃食相关的东西。左手边,是一些米行,只是这些米行,却又细分了,有的卖的稻米,有的卖的粟米,有的卖豆子,有的卖麦子,每间铺子,都会在门上挂出棱形的幌子,上书大字。
“奇怪,为什么不是一间米行卖齐所有的粮食呢?”林贞娘睨着那些米行,好奇的同时顺便多瞧两眼卖稻米的那间米行。
好怀念吃大米的日子!
在现代,无论南北,大米随处可见。可是现在的北方却是以麦为主,从南方运过来的稻米,价格昂贵,不是普通百姓常吃得起的。这几天,林贞娘一直都是在吃麦饭或是豆粥,虽然这在现代是好东西,可是天天吃到底还是会腻。
“这有什么奇怪的……”听到林贞娘的话,林静低声嘀咕,被林贞娘瞥了一眼,就立刻扭开头去。
林东回眸睨着林贞娘,虽然脸上仍是木然,可却答得耐心,“你从前不曾出来买过东西,不大清楚也是正常。就说这卖营稻米的铺子吧!单只是他们卖的就有多少种,普通的就有籼米、粳米、糯米、糙米、长粒米、上色白米、中色白米、香米、红曲米等等,好的就有碧粳米、胭脂米、紫香米、偶尔还有可进贡的琢州贡米、增城丝苗米、云南八宝米、南城麻姑米、奉新柳条红、常熟鸭血糯等等……”
林东一气说了十几样米,听得林贞娘直眨眼。前世,她对厨艺也算下了苦工夫的,自然也对米之类的很是了解。可是现在一听林东说的这些,却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原来,古时候就有这么多品种的米,相比之下,反倒是她这个现代人out了。
“虽说这些米行都是从米市里大米商那里拿的货,可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是要不少本钱的。而且,自来也是都是这样的,若要卖什么就是卖什么了……”
东伯的最后一句话,让林贞娘险些吐血。反倒一边的林静却是扳着手指笑道:“就好像那些卖布帛的,就有彩帛铺、麻布铺、锦缎铺、绵布铺、丝绸铺、抹领销金铺、生帛铺等等,我娘上上月买的那块‘瓜子春’就是在赵记彩帛铺买的……”
林静说得痛快,没留意到林贞娘的嘴角抽搐了下,“上上个月?‘瓜子春’啊?”
瓜子春说的其实就是瓜子罗,提花罗布,比素罗更为艳丽。质地轻薄、丝缕纤细,是夏衣用的好材料,而这瓜子春,带着绿色横暗纹,绮丽娇艳,正是南方流行的颜色。
如玉年轻,爱打扮,拿私房银子买好布料做衣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上上月,岂不正是父亲病得最重的时候?那个时候,陈氏日日夜夜守在林父病榻之前,哭得眼睛没有一日不红肿。这个时候,如玉居然……
阴着脸,林贞娘不自觉地咬牙。
林静仍是懵懂,林东却突然一声咳嗽,“小娘子,要进去看看吗?”
虽然林东的声音不高,林贞娘却是一震,目光闪烁,神情却是缓了几分。
她气什么呢?虽然为陈氏抱屈。可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如玉虽然薄情,但也是林父自找的。三十岁无子,就得纳妾了?!抬进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那么容易对你有了感情呢?
活该!
在心里恨恨地咒了一句,林贞娘轻轻吁了一声。
虽然对林父的记忆都在,也知道那个死去的父亲其实是很疼林贞娘的,可是到底没有真的见过,感情很是生疏。
摆了摆手,没有真的走进米行,林贞娘放下心头的那一分怨气,转过头,去看另一边的铺子。
另一边的铺子,多是卖肉的,也有盐行,也有干调铺子。这卖肉的,却也是分类鲜明,一家卖羊肉的,一家卖牛肉的,还有鱼行,生杀家禽的,而最醒目的却是一连三间铺子打通的猪肉行。
在猪肉行的门前,是三节长长的柜台,有两节柜台上横放着成片,还未分切的猪肉。上方的铁钩上,挂着的有两个猪头、五挂内脏、三副猪耳朵、两根尾巴、一些肠子,又有些切成一斤、两斤左右的肉条,柜角上还有些烧了毛的猪蹄。
另一节柜台却与这两节放生肉的柜台分开,用白纱罩着摆放的熟肉,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想来也是肉身上的各个部位,有客上门,既按需切卖,或是一块、或是切成片,用油纸包好交到客人手中。
这肉铺,却是生、熟两种都卖的。虽然这好像和现代要求生、熟分售的卫生条例有点违背,但看其他几家,好像也都是这样卖的,只是都比不上这些猪肉铺来得红火。
一来,是因猪肉价廉,二来可能也和店主生财有道有关吧?
林贞娘抬头看看悬着“刘”字的刘记肉铺,再看肉铺里虽然没有亲自剁肉售卖,却一直笑脸迎客,或递水或让座,总之笑语不断的少年,不由得就笑了出来。
其实古代人更会做生意吧?这和气生财四字的精髓,可是做到家了。
第一卷春色渐至第六章爱做生意的少年
第六章爱做生意的少年
许是察觉到来自铺外的视线,肉铺里正扶着一老媪坐下的少年抬起头,目光扫过,似乎有一丝迷惑,但立刻就笑着迎了出来,“大叔,可是要买肉?不如进来坐坐吧?”说话的同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林贞娘一眼。虽然奇怪林贞娘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却仍没有不知礼数地紧盯不放。
林贞娘笑笑,正待应声,林东却已经歉然道:“少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买肉的……”
“现在不能吃肉……”林静嘀咕着,嘴吧咂了下,明明嘴馋的样子却是生生扭过头去。
林贞娘恍然。是不能吃肉!他们现在都是在守孝——要茹素三年呢!
虽然好像有些难熬,但不得不说古代人在孝道上比现代人认真得多。
上下打量着被林东称作“少掌柜”的少年,林贞娘心道:这家伙真的会做生意啊!连没进门的,都想拉拢。
虽然对这个穿着一袭银红缎子、发束方巾,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很好奇,可林贞娘也不敢这么大模大样地进肉铺子。
正在心里遗憾,却突听一声暴喝:“刘原!你个兔崽子!”
“惨了……”原来还笑容满面的少年听到暴喝声,脸上的笑就立刻敛去。低喃了一声,少年连头也不回,居然掉头就跑,甚至在逃掉之前,还不忘抱拳笑道:“大叔,以后要买肉一定要来光顾咱们刘记……”
看着一路快跑逃掉的少年,林贞娘还未回过神,已经有人风一般卷来,“你个小兔崽子,又不去学堂!看老子逮到你,不打断你的腿!”
追了几步,就停下脚步,来人跳着脚大声喝骂,扭过头,看到周围正瞪着眼看他的人们,忙正了正面色,抬手去扶头上的硬脚幞头。
所谓幞头,就是乌纱帽,若按律法,虽然普通男子也可带幞头,但多为无脚的。只是现在民间凡是有些钱的,却不管那么许多,什么软脚、硬脚、圆顶直角、方顶硬壳的,只要买得起就戴得出。
而现在这个头戴硬脚幞头,身穿紫花团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显然就是个有了钱的暴发户,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贵就穿什么、戴什么,哪管什么违制不违制,好看不好看。就算是已经入秋,镶玉的腰带上,却还插着一把销金扇。
手已经握住扇柄,大概是想抽出来扇上两扇,可是目光落在林东脸上,男人突然眉毛一扬,“这……是林先生家的管家吧?”
这一声管家,自然是尊称了。只是听在林贞娘耳中,却直想掀眉头。
连奴仆都不是的人,还什么管家?
林东却不自在,只是笑着作揖,“刘掌柜的!”
“不敢、不敢……”男人拱了拱手,目光在林静和林贞娘身上一转,便道:“这是林先生家的公子和小娘子吧?那天先生出殡见过——真是,先生怎么就这么——唉,不说了,小公子想吃什么,进铺子拿就是——别提钱,我刘大、大官人最讲义气。更何况先生以前还教过我们家阿原呢!”
刘大官人自顾自地说,只当林东变的脸色,是不想占人便宜的尴尬,却没注意到三人越来越难看的神情。
林贞娘暗自叹息,虽然不知道这位开肉铺的刘大官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穿的——没常识,可能说出这话,就算是客气也算够意思了,当下便上前施了个万福,柔声道:“多谢伯父美意,但侄女等人正为家父守孝,进不得荤腥,只能辜负伯父一番心意了。”
“咦,”被林贞娘打断,刘大官人眼一瞪,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也不再装派头了,忙施礼致歉,哪怕林贞娘一再摆手,仍是一再施礼。
“大伯是个没学问的粗人,真是太失礼了……都怪那小兔崽子不好,要不是他,老——我怎么会失礼呢?该死的混球,拿了钱让他念书,还不好好读,偏偏要学做生意,我回头就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往肉铺里迈——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
虽然生像彪悍,一双浓眉颇有几分煞气,说话也有几分不着调,可这刘大官人却仍让林贞娘生出几分亲切之心。
从前,她可是没找和这种出身市井的小人物打交道。市井中人,哪怕是有些庸俗、有些怪气、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可本质上,却大多是直爽的好相处的,而且因为明白和自己同等处境的人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也就有了几分难得的善良与真诚。
别的刘大官人,林贞娘仍忍不住和林东道:“东伯,这位刘大官人倒是个好人。”
“好人?只有你这样说……”大概今天林东说的话比他一个月说得都多,虽然也觉出自己多话了,可林东却还是道:“刚才的刘掌柜名叫刘震山,人称定陶一虎。外号刘大老虎。屠夫出身,在定陶可算是一霸,不只定陶半城的猪肉铺都是他的,甚至有些小混混也敬他为大哥——小娘子,你以后不要和刘震山走太近了。”
“哦,”林贞娘应声,目光扫过林东,却暗自在心里嘀咕:明明东伯到定陶也不过三载,而且还不太出门,可对定陶大事小情却真是了如指掌。难不成,以前从军时是细作?!
晃了下脑袋,她甩掉刚才升起的念头,心道:这定陶也就这么大,有点什么事,不用半个时辰就能从城东传到城西了,东伯知道得多些,也没什么。
转目四周,看着那些卖菜的地摊,不由大觉亲切。
虽然这里算是比较大的菜市了,可并不是像现代那样各有各的摊位,而是很随意的,除了常年从乡下进菜卖的,会有固定位置外。那些菜农都是今天一个地方明天又换一个地方,不过虽然菜农卖的菜大多就是几样,可胜在新鲜,有好些都是早上才摘下来的。
一走近菜摊,林贞娘立刻进入了状态,也不用林东说话,自己就蹲在了摊子前,拿菜挑拣,问价还价,眉飞色舞,连裙摆拖在地上,染上灰尘都不曾留意。
看得心烦,林静往旁边一蹲,用手撑着下巴,一副无聊透顶的模样。
而林东,则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虽然好似没有留神林贞娘,可一旦林贞娘讲定了价格,买好了东西,却立即从荷包里拿钱。
“买菜的钱,娘子隔几天就会给我的。”声音平板,林东却很坚持,买菜一定得从他的荷包出钱。
林贞娘摸摸荷包,心里盘算着那里也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