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具没入半寸长,鲜血就顺着衣飞石腋下蜿蜒淌下,爬了半个侧身。
衣飞石受惯了这样见不得人的惩戒,疼痛在其次,更让他痛苦的是,这是来自母亲的折磨。
七八根针全都扎进了衣飞石的左腋下,他疼得脸如白纸,呼吸微沉。
过了许久,梨馥长公主才重新开口:“我将你的八字,换给义王爷了。”
此时议婚,媒人上门,女方家中同意,双方便换帖子。这帖子就是男女双方的家族资料,籍贯,八字。两家都将八字拿去卜问凶吉。当然,通常都是吉。不吉想办法砸钱化解也要吉。——若是“测”出来大凶,两家的亲事就做不成了。
负责交换双方帖子的人,就是媒人。——淑太妃替谢茂请的媒人,正是义王爷。
梨馥长公主说把八字给义王爷,意思就是答应了淑太妃的提亲。
上午听说淑太妃提亲的消息之后,衣飞石心中存了一万个侥幸,只希望母亲至少在此事上要问问父亲的意见。梨馥长公主恨他,衣尚予就更疼他几分,长公主愿意把他嫁出去,衣尚予是绝不可能肯的。
他低估了长公主对他的厌恶,也低估了长公主的愚蠢!
——和信王府联姻,这是嫌衣家满门死得不够快?!
衣飞石缓缓抬起头,他一直低垂的双眸依然带着一丝赤红,盯着长公主的眼神中,褪去了几分|身为人子不得不有的虚弱:“听说义老王爷还在信王府。请阿娘把孩儿的帖子取回来。”
他在梨馥长公主的折磨下软弱孝顺了十多年,第一次露出如此不驯的目光。
梨馥长公主被他眼神一刺,挺直端庄的脊背软了一瞬,瞬间又更加疯狂地朝着衣飞石镇压了下来:“不孝子,你敢这样看我!来人,给我打!打烂他的嘴!”
左嬷嬷退至一旁,站在另一边的尤嬷嬷上前施礼:“二公子,得罪了。”
梨馥长公主厉声道:“你冲他客气什么?他这样的畜生,本就不该生下来!打!给我打!快快给我打烂他的嘴!”
尤嬷嬷挽起袖子,啪地一耳光抽在了衣飞石还带着一丝青涩的英俊脸庞上。
瞬间就是明晃晃的五个手指印。
衣飞石到此时仍举着双手,腋下受着针刺之刑,一张脸被抽得满脸开花,眼睛却盯着长公主,一字一字认真地说道:“阿娘,家中不能与信王府联姻。此事请与父亲商量。”
他眼中升起一丝淡淡的自嘲,“阿娘不想见我,将我嫁给谁都行。信王府不行。”
他是儿子,只要衣尚予活着,只要还没分家,他就会一直留在长公主的眼皮底下。
把他嫁出去。这样惊世骇俗被信王评价为“奇葩”的事,大概是梨馥长公主此前从未想过的“方法”,也是让她欢喜无比、如释重负的方法。
※
与此同时,常清平早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画楼殿内发生的一切都太让人震惊了,不行不行,必须得立刻告诉赵公公!
对谢茂来说,前世被卢真一剑斩首的惨痛经历,就在片刻之前。
说是“前世”,他刚刚还在断崖上呢,眨个眼,在系统虚境里和系统说了两句话,就被踢回来“重生第四次”,脑袋落地的滋味还在哄哄哄哄地炸着他。
他下意识地拿手托着脖子,老觉得脑袋要往下边滚。
就算系统说,卢真不是真的背叛他,卢真替他报了仇,卢真登基后给他追封成皇帝,他还是很不爽!你被人一剑砍掉脑袋试试?试试爽不爽!
不爽的谢茂盘膝坐在席上,端起杯子狠喝一口,差点给自己呛死。
茶杯里装的是烈酒。
十六岁的信王,头顶三座大山,亲妈淑太妃会哭,大哥皇帝会瞪眼,大嫂杨皇后会念叨,都是惹不起的主儿,所以,穿越前无酒不欢、热衷约炮的谢茂,别说享受皇族的糜烂生涯了,非年非节的,酒都不敢正大光明地喝,得偷偷放茶杯里。
和系统闹掰的谢茂不想混了,这辈子不仅不想当皇帝,连死都不怕了,紧张个鬼哟!
“上酒!”
无法无天的信王把粉饰太平的茶杯狠狠一砸,决心放飞自我。
若不是目前在山间给文帝守陵,此地完全不可能养着伎人,他都敢呼喝舞乐来伺候一段儿了!
放飞自我的谢茂丝毫没感觉到屋内的低气压。
两个贴身伺候的内侍刚被传令杖毙,重生几次的谢茂当然知道那两个吃里扒外死有余辜,可是,目前在信王身边伺候的朱雨、银雷不知道啊。
在他们眼里,王爷就歇了个觉,睁开眼就翻脸把青风、紫电处死了!
罪名是侍奉不力。
讲道理啊,被杖毙那两个今天都不当值,怎么个“侍奉不力”法儿?
不当值的被杖毙了,当值的朱雨、银雷都吓坏了,平时还敢规劝一句,今天谢茂说要上酒,朱雨一个机灵就往外跑着抱酒去了,银雷慢了一步,闷头上前捡起茶杯碎片,用毛巾擦干净地面,尽量让自己处于一个忙碌又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酒,很快就送来了。
谢茂禁不住发少爷脾气:“叫上酒就上酒?下酒菜呢?!”
唬得朱雨一个的重点是,——卢真动手之前,并未问过他。
他失势了,他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了,卢真就迫不及待地代替他做了决定。
谢茂至今都记得卢真跪在自己面前,一手持剑,仰面对自己宣布死亡的冷峻嘴脸。
他口中说“借王爷尊颅一用”,眼神里有悲愤,有决绝,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就是没有谢茂这个人。如他所说,王爷只是一个相借的“尊颅”,一个让他向东宫交投名状的物件。
“听说你擅习骑射,身手很好。”谢茂倚着凭几,散漫地歪在席上。
十六岁的信王殿下完美继承了文帝与淑太妃的俊美基因,长眉朗目,英姿勃发,风度肖父,薄唇轻撇,眸飞神光,又极肖似号称林族第一美人的淑太妃般俊美。他就这么懒散无章地往席上一撇,衬着孤灯流溢的昏黄光芒,就是一幅镌刻千年的风流画卷。
此前很少有机会见到信王的少年卢真看得呆了一瞬,脸就突突地红了,磕磕巴巴地说:“也不、也不是很擅……啊不,小的还、还行吧?”
他出身不高,撞大运才遇上了管闲事的信王,事上应对时,难免闹笑话。
“行就好。”谢茂才不管他闹不闹笑话,反正这辈子他是不会再把卢真留在身边了。
“衣大将军回京述职,他的大将军行辕就设在八十里外的青梅山下。明儿孤带你去见识见识,给你寻个上好的骑射师傅,好好上进。”